§第6章(第3页)
“韩小冬,我警告你,以后再和我说话严肃点,什么伟大伟大的,你什么意思?”刘福林像是下命令,“以后不准你这么说了!”韩小冬点头称是。郑风华也站了起来,向刘福林介绍了妻子儿女。刘福林皮笑肉不笑地热情应酬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张信笺说:“郑风华同学,学院虽然有规定,不知者不为过,我请示彭主任,从系里给你开了一张夫妻关系的证明,你们趁天不黑吃完饭到孔家镇政府招待所或旅店去住吧。”
韩小冬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郑大哥,这是系里高看你一眼呢。”
刘福林说:“韩小冬,称兄道弟的,这是学院,你怎么这么多毛病!”
郑风华担心韩小冬话里的酸性味儿再多了,都弄个下不来台,急忙接话说:“刘老师,谢谢系领导。”
郝倩丽也应和着寒暄,直埋怨韩小冬这不比在农场了,好话为什么不好好说,非弄出个鸡粪味儿来。刘福林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郑风华要上前送几步,被韩小冬一把拽住,并从手里拿过介绍信扔到火里了。郑风华说:“小冬,有什么意见好说好提,总这样不好。”
韩小冬瞪起眼珠子说:“我告诉你郑兄,你看见了吧,现在同学们可都把你看成是七七级的哥们儿了。以后你要是在一些不可调和的原则问题上和稀泥,别说我们这些年轻的,就你们一茬的小老爷们儿和小娘们儿也不认你。”
张建萍抨击说:“韩小冬,什么小老爷们儿、小娘们儿的,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韩小冬说:“怪不得‘文革’的词儿说你们是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这是现实,祖祖辈辈不都是这么叫吗?”
王宝艺先拿起小勺说:“好了,好了,嘎牙子汤好了。欢迎晚餐现在开始!”大家一人一把小勺,一个勺糕,又吃又喝起来。
落霞隐进了夜幕的时候,这顿野餐算是结束了。王宝艺提议郑风华领着郝倩丽和冬冬去看郝美丽,然后回宿舍来住,同学们已经想好了办法。郝倩丽一口咬定:“这可不行,听说你们还要上晚自习,一如既往。”王宝艺没等开口,张建萍就说让娟娟到女宿舍去住,和她挤一个床铺对付几天再说。黄夫子激动得只说谢谢,同时感谢王宝艺这个班长,可谓三班的好管家。王宝艺说:“应该的,要是不这样,我们就不是七七级了。”他说着一伸手,其余的同学都跟着捡碗筷、饭盆的,又忙乎了起来。
郑风华扯着冬冬的手,郝倩丽跟在他身边问:“你去看冬冬小姨去了吗?”
“还没等专门去就看见了。”郑风华有些低调,“我晚上到,第二天上午就是冬冬小姨的写作课,隔天,我又专门去了她的宿舍。”
郝倩丽问:“怎么,冬冬小姨当大学老师了?还教你们课,能行吗?”
“我这不正想和你说这事儿。”郑风华放慢了脚步,“你从韩小冬的口里可能听出一种情绪,也代表着七七级同学的主流意识……”
郝倩丽赶忙问:“什么主流意识?”
“这谁都承认,冬冬小姨,还有刚才你看到的刘福林辅导员老师,包括中文系的主任,都是工农兵大学生,是历史的潮流把我们推进了他们主宰的课堂。这个历史的玩笑开得可能大了一点。其实,要换位思考,处理好了,没问题的。”郑风华说,“问题是冬冬小姨他们这些人态度十分生硬,应该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教学相长’就好了。可是,他们摆出一副就像管小学生那样的架子,没收学生的杂志,弄得我都尴尬了。”
郝倩丽停住了脚步:“不管怎么的,你得上点儿心,别让冬冬小姨下不来台。韩小冬说那些硌牙的话,冬冬小姨可受不了,她是一个很要面子的女孩儿……”
“冬冬小姨对我的态度也变得那么严肃,我记忆里的那个冬冬小姨没有了,”郑风华带步继续往教师宿舍走,“要不,你劝劝冬冬小姨改行算了,别鸭子硬上架,不要这样硬装下去,不然,不会有好结果。”
郝倩丽脱口说了声“行”,已经到了宿舍门口,进房间寒暄了几句。郑风华知道她的心境,怕在这里郝美丽更难为情,便告辞了。
郑风华一走,郝美丽一下子扑上去,紧紧拥抱住郝倩丽,又跺脚又捶拳,眼里涌上了泪珠儿,嘴里不住地埋怨说:“姐呀,我姐夫刚来你就追来了,这么多年也不来看看我……”
郝倩丽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任由她去,连冬冬也给搞懵了。郝倩丽也心酸起来。这个妹妹,从小爱美爱打扮,长得漂亮,街邻四舍说媒的、小伙子追她的不计其数,就是自傲又清高,谁也看不上。嫌追求的、说媒的太多,才一赌气,主动报名卷进了上山下乡的潮尾,插了队。
她走到哪里都显眼,插队时的那个生产队长一天总色眯眯地盯着她。本想用推荐她上大学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不料,她使了个“金蝉脱壳”,色队长没占着便宜,她还上了大学。
郝倩丽知道,在家时娇生惯养,连生活都不能很好照顾自己的这个美女妹妹,在这里真的很难为她了。郝倩丽说了要送冬冬回爷爷奶奶那里去上学,不然还来不了这里,一天到晚忙得要命,这么一说,她才理解了。
其实,郝倩丽心里还有个小疙瘩。本来,美丽和郑风华是一对刚要好的恋人,美丽带郑风华路过到家里坐坐,让妈妈看出了门道儿,理由是姐姐没有对象,哪有妹妹先搞上的,恰好老人家和自己也都看好了郑风华,便硬被妈妈掰了过来。那时候美丽还小,难舍又不好意思,就让妈妈撮合着,自己和郑风华一起下乡了,这件事,好在还看不出美丽在意。
“美丽,”郝倩丽轻轻推开郝美丽说,“刚才,我发现,你在你姐夫面前怎么变得那么严肃了呢,过去不是一见面就有说有笑又逗乐的吗?”
“姐,你看出来了?你是不知道,”郝美丽扯着郝倩丽的手一起坐到床边上说,“这里有些人,知识分子不知识分子,工农不工农,穷酸苦臭,专门能制造事儿。我姐夫这茬七七级大学生进校以后,本来和现实就是不顺茬的事儿,要是在不顺茬上再来点事儿,就会让我在嘻嘻笑笑中丧失威信。姐夫和小姨子的关系在民俗中就有逗趣的笑谈。我承认,我的水平是有限,可我不服气儿。”
“哎呀,”郝倩丽让她说得也不自在起来,“还非一棵树上吊死呀,你姐夫还让我劝你改改行呢。”
郝美丽站了起来:“姐,我也想过,不能改。学校里这么多类似我的情况,他们能挺过来,我也就能挺过来。你不知道,这大学老师多自在呢,不坐班,课时少,也没什么作业可批,一年还有两个长假。听说,又快要评职称了……”
郝倩丽听妹妹一谈工作,思想溜号了,自己的工作怎么办呢?先在农场干,等郑风华大学毕业分配落脚后再说?她应酬着:“也对,那你就努力吧。我和风华谈谈,让他联络些同学多支持你。”
郝美丽听见有人敲门,上去推开门一看。郑风华站在门口,他刚叫了声“美丽”,郝美丽就说:“风华,刚才我和姐姐还说了,你以后不要这么叫。”
郑风华忙说:“忘了,忘了,日后一定改。”接着对郝倩丽说:“宿舍的同学都溜走去别的宿舍睡一个被窝了,空出了宿舍让咱俩住。”
郝倩丽说:“这怎么好!”
郑风华说:“实在没办法,这个人情不领也得领了。”
郝美丽说:“也好。”她看了一眼早已躺在**睡着了的冬冬,说,“就让冬冬和我睡吧。明天有我的课,我还要做会儿笔记。”
郝倩丽说了声“那好吧”。她随郑风华一走出门就难为情地说:“你们这些同学可真是的。”
郑风华说:“倩丽,不知怎么回事儿,这七七级学生一进校门,就像是一窝亲,听说其他系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