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第4页)
郝倩丽说:“同学们可能是珍惜这种很不容易的缘分吧。”
郑风华点了点头:“有道理。”
教师宿舍是栋平房。郑风华和郝倩丽刚拐到山墙处,一个欲停欲走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面前。月光下,郑风华一下子就认出这个人了,急忙搭话:“彭主任,这么晚了,您……”彭卫东含糊一下说是路过,这让郑风华产生了怀疑。这是个死旮旯山墙,只有到郝美丽宿舍或者是不在意的人夜里要在这里小便才会走到这里。彭卫东又吞吐了一声,一下子机灵起来,问:“你是郑风华吧?这么晚了,你和郝老师要到哪儿去?”
郝倩丽忙插话:“我不是美丽,是美丽的姐姐,郑风华的爱人。”
彭卫东又由机灵变为醒悟,忙应酬说:“噢,和美丽长得一样漂亮,说话声音都一样,真是认人难辨呀。”郝倩丽嗔怪郑风华不早介绍,各自客套一番就背道而行了。
走出没多远,郑风华就说:“我怎么发现这个彭主任鬼鬼祟祟的,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这么晚了,他到冬冬小姨这里来干什么?”
郝倩丽说:“可也是,美丽说了,这里有些人好整事儿,往后,你得多照应着她点儿。”
这些天,郑风华让郝美丽弄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儿,酸溜溜地说:“冬冬小姨是老师,我是学生,还用得着我照应吗?她得关照我呀!”
郝倩丽停住了脚步说:“你看,没怎么的先酸性味儿了。在学校她大你小,在家里你大她小。大小,小大,你就得处理好这个关系。”
郑风华说:“颠倒了关系要颠倒过来,颠倒了过来了又颠倒回去。谁遇到这种事情也难为情。说句老实话,我一进入班级就和同学们融合到了一起了。要不是这层关系,说不定我要对她放多少炮呢。黄夫子、韩小冬他们说的那些还真都是我心里想说的。”
郝倩丽严肃地说:“我告诉你,风华,那可不行……”
这时,学生大食堂门前大广播喇叭里传来了《新闻联播》悠扬清脆的声音:“……记者在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等院校采访、召开座谈会。”郝倩丽还要说什么,让郑风华制止了,停住脚步认真地听着:“广大教职工积极拥护恢复高考,七七级新生学习刻苦,决心努力学习科学知识,把丢掉的损失夺回来……”
“倩丽,你听,”郑风华非常兴奋,“要夺回来,夺回来呀!你最大的感受可能是为我高兴,不,应该是兴奋,可能还体会不到我和同学们的心情……”他说着,让郝倩丽半蹲着,侧过脸,把耳朵贴在他胸膛上问:“你听出来了吗?”
郝倩丽摇摇头说:“听出什么呀?”
郑风华使劲搂住她紧贴了贴胸膛说:“没听出来?不只是兴奋,是心潮澎湃!”郝倩丽要闪开,郑风华搂着不让她动,“再听听——”郝倩丽还是说没听到,郑风华抱住郝倩丽说:“听不到我就直接输入,让你感受感受!”他说着紧紧抱住郝倩丽狂吻起来。郝倩丽应和了一下急忙闪开说:“不自觉,你就不怕同学看见难为情。”郑风华讪笑一声喘口气儿,牵起郝倩丽的手往宿舍走去。
空空的宿舍里每张**的行李都原样叠放着,只有郑风华的铺展开了。郝倩丽笑笑说:“你们七七级这些同学可真有意思,咱俩才分开几天呀……”
郑风华说:“我可明白,这是一种体贴。七七级是幸运的,也是不容易的。老三届的差不多都三十左右了,上有老,下有小,才过二十来岁时应过的学习生活。日后,可能要难为你了,这不是单单你来了创造条件合床,是一种七七级情谊。”
郝倩丽说:“没关系,我们吃过下乡的苦,什么苦都不会在乎的了。”
两人洗漱一下就闭上了灯脱衣服进了一个被窝。郝倩丽要和郑风华谈谈以后的打算,好决定自己的事情。郑风华说:“毕业后去向没准儿呢,就像写这‘人’字一样,八字还没有一撇呢,不知道往后怎么去凑那一捺呢,很难预测。就像下乡以后,谁能想到有今天呀。”他只管让郝倩丽从枕头上向下窜半个脑袋,贴在他胸膛上听他的**澎湃。
“风华,”郝倩丽仰起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冬冬小姨说,明天上午是她的写作课,你听过她的课没有?”
“明天上午是她的课,听过。”郑风华不愿意涉及这个问题,一提这个,他的脑子里就很乱。
郝倩丽问:“怎么样,她的水平拿不出手吧?她话是那么说,我感觉她像是有些紧张。”她似乎不愿意听到一种不理想的回答,不等郑风华开口又说,“我虽然没听过大学老师讲课,反正,有教材,那就照本宣科呗。”
“现在的水平肯定是不行,难说以后怎么样。美丽和别的留校的工农兵大学生不一样。”郑风华回答完,松开搂抱着郝倩丽的双臂。郝倩丽一下子把脑袋窜到了枕头上,问:“怎么不一样?”
“她太硬气了,也太霸气了。那几个工农兵大学生老师,比如说讲心理学、讲逻辑学的吧,真就是照本宣科,略加发挥,不向理论深处探索。遇到学生提问的难题就说这个问题我考虑还不成熟,请同学谅解,下课后我们再共同探讨。或者说我思考一下,下堂课再给同学们做回答……”郑风华说,“人家语言平和而且谦虚,心态冷静,同学不满意也说不出别的。冬冬小姨就不一样,这可能是她的性格决定的,一上课就摆起老师的架子。其实,老师有什么架子?应该和蔼、耐心地向学生传授知识。她可倒好,脸板得铁青,动不动还没收学生的课外读物,教训的口气太多,这哪行啊。这些七七级同学大部分接受不了,师生感情搞得很僵硬,连和我都是那样,你想想……”
“风华,照你这么说,能不能出什么事儿呀?”郝倩丽担心地问,“冬冬小姨这个人从小受宠,清高自傲,娇生惯养,非常任性,特别爱面子,不让人说‘不’字。”
“我知道,瞧你说的,那能出什么事儿呀?”郑风华说,“也就是个师生关系不协调呗。不过,你临走前得劝劝她,有些话我不好说,可能我说了她也听不进去。”
“是啊,”郝倩丽说,“你从她宿舍走了以后,我俩也提起这个话题。我说你建议她换个岗位,她听不进去,而且很自信。”
郑风华安慰郝倩丽:“其实呢,美丽很聪明,接受新鲜事物快,表达能力强。她只要钻进去,先从对知识的表面理解入手,然后再深悟,或者去名牌大学进修一下,说不定会是个很出色的大学老师。”
“好,我把你这些话变成我的,临走前好好和她说说。”郝倩丽问,“你们的老师队伍都是这个样子吗?”
“那怎么能呢!”郑风华说,“一多半吧,比如古代汉语、中国通史老师就是‘文革’前哈师院的大学毕业生。我只听过一两堂课,就觉得很过瘾,讲得棒极了,学生都不愿意下课。”
郝倩丽说:“这还好,要不,你们这大学念得还有什么意思呀。”
彭卫东那么晚了还到郝美丽宿舍去,是为了进一步联络感情。他觉得有两件事是可以让郝美丽对他敞开心扉的:一是这次把七七级烤焦了,这是郝美丽的主意;二是明天的写作课,他要带领系里没有课的老师以听课的名义参加,听课是假,助威是真。他知道郝美丽热爱教学,只是底子太薄,这么支持她,她一定会从心里感动的。想到这里,他站起来照了照镜子。我怎么啦?同龄人中帅过我的有吗?他琢磨不透这个漂亮的年轻女教师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表面冷静,心里却很急躁,似发疯,真想狠狠冷落她一通,以冷待热;甚至想在她工作上出气,让她找上门来屈服。要说那还不很容易吗?这念头不知升腾起了几次。事后一见到她婀娜的身材,那漂亮的模样儿,那说话酸里酸气的味儿,虽然知道是对自己来的,却发不起恼来。哎,怪了,简直就像酸葡萄一样,越酸越吃不到还越想去吃。这么晚了,他竟不由自主地来到了她宿舍门前,说是来干什么,自己也不清楚,是进屋找她聊聊,还是希望在门口碰上说几句?反正就这样鬼使神差般来了……
教学大楼里上课的钟声响了。
这钟声还曾在学院里引起过争议。新任院党委书记刘吉祥“文革”前是教育部的一名司长,毕业于北京一所师范大学,被打成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后下放到黑龙江五七干校接受劳动改造,七七级恢复高考前调任镜泊湖师范学院任党委书记。是他压忘了郑风华的录取档案袋。他是因为身体受到摧残患上了心脏病,去北戴河疗养以便回来投入工作才耽搁的。他在收拾办公桌整理文件时发现了档案袋,便急忙交给了刘福林,并嘱咐他一定注意培养这个学生。
刘福林嘴上应承,心里却不赞同。他找到张院长传达刘吉祥这一指示时,首先掺杂了自己的意见,说什么高等院校也不能松懈制度建议和规范管理。有了这钟声就有了学院的生气,就像军营里的号角,就像运动员比赛场里起跑线上的发枪命令……他一连说了十多个“就像”,令张院长听得很振奋,赞扬说:“你们工农兵学员除了文化知识稍差一点儿,集体主义观念、组织纪律性、政治觉悟就是强。农村生产队敲钟农民上工,军营吹号上操,学校打钟上课,这是天经地义呀。”他最后表示:“对于刘吉祥书记的意见,就请你耐心解释一下,不能说一恢复高考,‘文革’前什么东西都恢复,要建立的是社会主义新型大学的新秩序。至今还有人对我耿耿于怀,说什么学院建在这大荒地建错了,学院不搬进市里是错上加错。可是面向农村办学,为农村培养合格的人民教师又有什么不对呢?我们是个农业大国,连国民经济建设的基本方针都是以农业为基础呢。我没错,一点儿都没错,难道把学院办在城市里,把学生们都培养成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资产阶级少爷就好吗?”白发苍苍的张院长说着说着竟有些激动了。
彭卫东做事情从来都是有板有眼儿,组织系里这么多老师听郝美丽讲课,名堂叫观摩教学。他担心别的老师有意见,在他耳里也听到过风言风语,说他爱上了郝美丽,还看不出郝美丽同不同意。为了表示他的权威性,少沾嫌疑,他和张院长打了个招呼。对外,他说这堂课是张院长的意思,意在特殊的历史时期培养支持年轻有为的教师。
郝美丽高跟鞋踏出的音符伴着校园里的一片钟声走进了中文系七七级大教室。在她站上讲台前时,彭卫东已经带领中文系的教师坐满了后排。当同学们起立时,郝美丽头不抬眼不睁,一副冷静和胸有成竹的样子,低着头翻着教案。她一抬头,首先看见了正仰脸向她注视的彭卫东,然后她又目视了一下所有的老师,心跳加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