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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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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挠头的是那几名讲古代汉语、文艺理论、中国通史的老教师。她明白,彭卫东意在给自己撑腰、捧场,让课堂秩序恢复正常。可是,搞这么大规模的听课应该和自己打个招呼呀。她又一想,系里有规定,经系领导批准,也可以不打招呼,随时抽查听课,目的是督促老师认真备好每一堂课,讲好每一堂课。这里就有彭卫东聪明和小狡诈的糅合,郝美丽却猜不彻底,不知道彭卫东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故意低下头又摆弄了一下教案,像在翻找什么内容,其实是在掩盖心里的恐慌。

怪了,文化几乎和黄夫子一样的神态,一样的性格。大多这样的人,周围的人都会给他起个外号叫什么什么“夫子”,姓什么就是什么夫子,不少人都叫他“文夫子”。这大概都是源自人们对孔夫子的传统印象吧。

大教室里非常寂静,老师和同学们的目光几乎都投向了郝美丽。因为她翻阅教案的时间超过了所有老师,也超过了她本身以往的惯例。

“同学们!”郝美丽终于稳定住了情绪,不再心慌意乱,思路回到了本堂课的教案上。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上了“第六节诗歌与诗词”,然后又一转身返回讲台说:“今天,我要给大家讲授的内容是‘诗歌’。提到诗歌,在没有进入诗词教程之前我要多说几句,那就是我们都会不免想到,我们的伟大领袖毛泽东同志不仅是伟大的领袖,还是一位伟大的诗人,严格地说,就是指他老人家的诗词创作。”她讲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教案,又继续讲了起来,“毛泽东同志的诗词,不仅气势磅礴,意境深远,而且严格讲究古诗词韵律……”

“到!”黄夫子举起了手。

郝美丽盯着黄夫子问:“黄夫子同学请讲,什么事?”

黄夫子彬彬有礼地站起来问:“郝老师,有不懂的可以提问吗?”

黄夫子彬彬有礼的神态和“有不懂的”四个字把郝美丽麻痹了。所谓傲气一时的七七级也“有不懂的”?也许是彭主任那一考把他们考老实了,也许是后边坐着这么多老师把他们震谦虚了。怎么这么礼貌,这么规矩?她高昂着头,闪一下那对美丽的大眼睛,不屑一顾地回答:“当然可以了,你讲吧。”

“郝老师刚才讲解说,毛泽东同志是我们的伟大领袖、伟大诗人,一点也没错,可是——”黄夫子扶扶眼镜,一改文质彬彬的口气,“郝老师说,毛泽东同志的诗词气势磅礴,意境深远,也不错,但说严格讲究古诗词韵律,学生就不敢苟同了……”

大教室里一片紧张的寂静,听课的老师和同学们几乎都把目光投向了郝美丽,投向了黄夫子。不管目光投向谁,都预感到似乎要发生一场诗词韵律上的课堂大交战。

“依我看,毛泽东同志的诗词,为了追求气势磅礴、意境深远,根本就不顾及古诗词的一些韵律。”黄夫子侃侃而谈,声音洪亮,不熟练的普通话里时时夹杂出上海口音,但这并没有影响他吐字流畅。“比如说,苏轼的《蝶恋花·花褪残红青杏小》这首词,它的第一句‘花褪残红青杏小’严格按着古诗词的韵律是平仄平平平仄仄,而毛泽东同志的《蝶恋花·答李淑一》的第一句‘我失骄杨君失柳’,它的韵律则是仄平平平平平仄……”

黄夫子被没收《小说月刊》杂志,特别是作文得五十九分以后,又加上全体七七级被考糊,竟无一人及格,对此一直耿耿于怀。那天,他把韩小冬、宋奎祥拽到操场草地上,避开郑风华,就是精心策划课堂上如何用学问“发难”郝美丽。他把娟娟交给张建萍之后都没来得及和女儿亲近地说几句话,惹得娟娟一直有意见。他一直在钻研诗词的有关问题,包括古诗词和毛泽东这种新诗词的对比,包括韵律的运用和艺术特色,而且半夜时分还从被窝里把韩小冬、宋奎祥拽出来到外面去讨论了好一阵子。他知道,韵律问题是古诗词创作的第一要领,这里肯定有郝美丽的空子可钻,就是郝美丽讲课时不提,他也要寻机发问……

大教室里顿时混乱起来,叽叽喳喳,乱成一片,韩小冬鼓掌拍了一下无人响应,把舌头一伸又缩了回去。他瞧了宋奎祥一眼,宋奎祥也做了个鬼脸,他发现,不少同学都在默默为黄夫子这一炮叫好。

郝美丽此时的心境就像走向战场的战士一样,还没接触战火硝烟时就有些怯战,一旦端起枪来开始射击就贸然不顾了。她冷静一下说:“静一静,黄夫子同学提出的问题有待于课后我们共同研究和探讨,希望同学们集中精力上课……”

教室里顿时又静了下来,捏着一把汗的郑风华也松了口气。他写了一个条子揉成团扔给了黄夫子,被郝美丽发现了,急忙埋头看起教科书来。

“毛泽东同志的诗词不仅气势磅礴、意境深远,每一首诗词的思想性都‘皮’(颇)为深邃……”郝美丽像背书一样讲述着,“比如《沁园春·雪》这首词……”

韩小冬顾不得喊“到”,忽地站起来。“郝老师,”还把‘您’字说出了一点怪怪的北京味儿,“您说的‘皮为深邃’是哪个‘皮’字呀?是‘皮子’的‘皮’,还是‘放屁’的‘屁’……”

课堂里一阵哄笑,彭卫东刚要站起来,被文书记拽住了。

“韩小冬!”郝美丽敲了几下讲台,连同对黄夫子的火气一起发泄了出来,“你文明一些好不好……”

韩小冬问:“我怎么不文明了,不懂还不能问吗?”

宋奎祥站起来抢话:“老师,那不念‘皮’,念‘颇’!”

郝美丽说:“念‘皮’,怎么能念‘颇’呢?我的老师就这么教我的……”

彭卫东听了这话,心里一惊,却没有表露出来。

郝美丽念书时的老师真是这么教的,她当初的写作老师就是彭卫东。这时,彭卫东忍不住站起来说:“是念‘皮’,是我教的……”

郑风华明明认识这个字,可是他的脑子里此时也乱成了一片,他真希望这个字念‘皮’,于是翻开了《新华字典》。黄夫子打开他扔给自己的纸条一看,很是生气,只见上面写着“口下留情”。他正来火呢,把纸条往书桌一塞,站起来冲着彭卫东说:“主任,不能你说念‘皮’就念‘皮’,自仓颉造字以来,这个字一直念‘颇’……”然后转向郑风华说:“郑风华,我看你在查字典呢,在字典上查到了这个字没有?到底念什么?”不少同学一起七嘴八舌为他加油叫号:“对,到底念什么?”

郑风华无可奈何地站起来说:“念‘颇’。”

“千古史料证明,这个字是念‘颇’。”韩小冬又站起来说,“它是《新华字典》里‘页部’五画,为五笔字型,共有两种解释:第一种解释是‘不正’的意思,组词如‘偏颇’;第二种解释是‘很’或‘相当’的意思,组词如‘颇佳’、‘颇快’,还如郝老师刚才说的‘皮为’,实质是念‘颇为’……”

课堂里顿时掌声、笑声哄乱成一片。彭卫东大声嚷:“静一静,静一静……”同学们像没听见一样,连老教师们也感到啼笑皆非,只是表现得不那么明显,因为在挨批判的尾声里,彭卫东没少折腾他们。

郝美丽正不知如何是好,文化走上了讲台,教室里渐渐静了下来。他一直不说话,深情地瞧着台下,神色焦灼而深沉,待静了下来才开口说:“同学们,这堂课就到这里吧。”

听课老师和同学们纷纷拎起坐垫,夹起课本、笔记本走出了教室。

“王宝艺,”文化截住他说,“今天课堂上发言的都是你们三班的,你回去和辅导员先开个班会,和老师探讨学术问题,应该选择个适当的方法,现实就是这样一个状况,不能互相制气……”

彭卫东一听,借机走过来对王宝艺说:“文书记,我认为这是在有组织地向老师进攻。我们都知道,人非圣贤,谁能无过?知识像大海一样,有点儿不知算得了什么?这严重地扰乱了教学秩序。知识的海洋是浩瀚的,有个一点半点不明白并不奇怪。系里统一考你们,你们不是没有一个人及格吗?黄夫子、韩小冬、宋奎祥的用心是险恶的……”

“彭主任,你要是不说系里统一考我们,我真的不想说什么,你用的‘险恶’这个词儿可是不合适呀。”王宝艺说,“党中央一举粉碎了‘四人帮’,全国都在拨乱反正,正本清源。自从我们七七级入校以后却感受不到这种味道,对我们七七级学生的到来,不少老师不是持欢迎的态度,而是以领导、以老师自居,总想压制我们,总想制服我们。我认为,这还不单单是个压制和制服的问题,是电影《决裂》中高喊‘手上的老茧就是文凭’;是考试交白卷不知廉耻的张铁生等邪恶势力的残余玩偶在我们师院向科学、向知识挑战,企图继续拉历史的车轮倒转……”

彭卫东刚说了句“口气可不小,什么学生”,被文化制止住了:“没有那么严重,都不要这么火药味儿十足。回去,回去,都回去冷静冷静再说……”

挤在大教室门口的同学、老师这才纷纷离去。郝美丽夹着教案,这回那高跟鞋不是踩,不是踏,而是跺出了急促的音符。她低着头穿过下课学生的人流下了楼,气哼哼地直奔宿舍而去。

郝倩丽正教冬冬认字:“这个字念‘颇’。”冬冬刚重复地读了一遍,郝美丽推门闪进来不耐烦地嚷:“行了,行了,别‘颇’了,别‘颇’了!”

郝倩丽见她神色异常,忙放下识字课本问:“美丽,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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