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第6页)
郝美丽不回答,趴在**呜呜呜哭了起来。
郝倩丽急咧咧地问:“谁欺负你了,告诉姐姐,我饶不了他们!”
这时,郑风华推门走了进来。郝倩丽问:“风华,冬冬小姨怎么了?”
冬冬也在一旁说:“爸爸,谁欺负小姨,你和妈妈去揍他!”
郝美丽一下子仰起头来说:“还问谁欺负,就是你爸!”
郑风华眉头一皱:“这话说的,我怎么欺负你了?”
郝美丽把受到的责难和委屈一下子都集中到了郑风华身上:“黄夫子、韩小冬,还有那个老农民宋奎祥,他们合伙发难我,你还装模作样地查字典找证言,你什么意思?”
郑风华气得一结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郝倩丽似乎明白了一些,冲着郑风华发了火:“就是呀,冬冬小姨就是讲课真有个一差半错的,也没有你去掺和的道理呀,这不是不分里外拐吗?”
郑风华急了:“你们听我说……”
郝美丽的火气已经达到了顶点:“我不听你说,你出去,你出去!”她说着便往外推郑风华,郑风华后退两步,晃了晃,脚后跟怎么也站不稳,身子一后仰,差点跌倒在急步走来的彭卫东怀里,彭卫东身子一后闪,郑风华跌了个仰八叉,后脑勺“砰”的一声磕到了一块石头上,顿时鲜血直流,急忙去了校医所。彭卫东毫不顾及,趁郝美丽要关门时挤进了屋里。
彭卫东进了屋,没等开口,郝倩丽就认出来了,忙一口一个彭主任地叫着让座,问为什么下课这么早,一边让郝美丽倒水。郝美丽默默不语。彭卫东向郝倩丽轻描淡写地说:“今天遇到了特殊情况,论说郝美丽今天讲的课在知识准确性上是略有失误,可无论如何也不该引起这场风波。”
他接着绘声绘色地说了郑风华如何不该和他们一起为难郝美丽,念错一个字有什么了不起的,郑风华不该捧出字典去作证呀。这一说,一下子把郝倩丽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郝美丽也扑簌簌掉起了泪珠儿。
彭卫东说:“我已经把这一情况向张院长简单汇报了,张院长很重视,准备把中文七七级三班这件事情做全校整纪刹风,开展尊师爱校活动的典型案例。”
郝倩丽一听,担心地问:“学院不能给郑风华他们什么处分吧?”
彭卫东说:“那就看事态怎么发展,看郑风华他们的态度和表现了。”接着又加重语气说,“学院本来对郑风华寄予很大希望,要让他当院学生会主席,看来要重新审视了。”
郝倩丽说了些要好好说说郑风华,让彭卫东多帮忙的话。彭卫东没说帮,也没说不帮。他发现郝倩丽在斜眼瞧他,他感到这是一种服气的表示,便摆出一副权威的架势。那样子似乎能掌握郑风华,甚至包括郝美丽的命运。他说:“这个,我说了算,也说了不算,那就看他的表现了。”这个他是谁呀?是郑风华,还是郝美丽?一时弄得郝倩丽心里没了底儿。郝美丽在这种处境下,得到了一丝安慰。她心想,不管怎么的,彭卫东还是系主任,要想留在系里任教,他很重要,也不能总不理不睬的。她淡笑一下说:“姐姐,有彭主任这句话,趁着你在这儿,就多说说我姐夫!”郝倩丽一个劲地说:“当然,当然,那当然……”
彭卫东没有多大真本领,耍个政客的小本事还是满风采的,而且很会欲擒故纵那一套,他心里一笑,还在暗暗高兴。自从动手动脚遭郝美丽冷落以后,能得到郝美丽这淡淡一笑也很不容易,有淡笑就会有浓笑。他实在不知再说什么好,一个念头旋上心际,他要抓住这一机会与郝美丽深入爱情关系。他说了句“我明白”,然后破门而出,扬长而去,这就是他常玩的“欲擒故纵”。
文化心事重重地走出七七级大教室,下到二楼,发现现代汉语老师姜太明正和七六级一班的课代表在说什么。他招呼他一声,与他并步继续下着楼梯问:“刚才听郝美丽老师的课,你有什么感想?”
“要说感想么,还真的颇大。”他把“颇”字说得很重。姜太明直言说:“态势很严重!”姜太明这人是全校有名的“牢骚教师”,他的牢骚很幽默,很滑稽,往往含而有露,又往往借题发挥,让你哭笑不得。他说这个“颇大”里就有寓意。就是因为他喜欢直言,在“文革”一开始学生们“踢开老师闹革命”的时候,造反派从他的直言牢骚里摘出一些话来,成了他的反革命言论。三年前,彭卫东当了系主任,对他还略有小折腾,他心里一直不满。这个“颇大”,既表态对事情的看法,又一箭双雕挖苦了彭卫东和郝美丽。
真像郝美丽说的,这个偏远城市的学院里,有的教师们是有些穷酸苦臭的,一件小事,甚至读错一个字,就会把你搞得威信扫地。彭卫东把“颇大”念成“皮大”,已成为全系的典故,可谁也不去给他纠正,所以,背后里,姜太明常把“颇大”念成“皮大”。这个“皮大”几乎成了彭卫东知识贫乏的包装品,甚至也成了他的代名词,几乎全系的人都知道姜太明常说的“皮大”是什么意思。聪明狡诈的彭卫东也听到过,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郝美丽也听到过,也是置若罔闻的样子。大荒地里开门办学,周边落后乡村的气息已经把他们麻木了。
“不至于吧?”文化问姜太明,“别给我说这些危言耸听的话。”
“危言耸听?”姜太明见外面下起了小雨,便在教学楼门口雨搭下站住说,“危言耸听的话我还没说呢。我的老主任,新书记,你想呀,这七七级的学生,除少数是压低分数线录取的‘文革’中‘新三届’生外,多数是‘老三届’,多数里的多数又是‘老三届’中的六六届高中毕业生。荒废学业十年多,进大学就像旱天大鹅进了池塘一样,如饥似渴地想学些什么。你没听中央电台广播里说的吗,他们要把丢掉的损失夺回来,四年要夺回流逝了十多年的时间,这劲头多猛呀!”
姜太明见文化听得很认真,更来劲了,也像是在发泄自己心中的不平:“他们这些年轻人比解放以来任何一届大学生水平都高,因为他们不但具备上大学的高中生学历,而且还有丰富的社会工作经验。韩小冬那小子是个新三届的歪才,咱不说他,像黄夫子、郑风华、王宝艺这些学生,在很厚的老高三底子上又铺垫了好多实践中的东西,钻研了很多专长性的知识,古典文学呀,写作呀,甚至我都自愧不如。文书记,你想啊,我们学院,不仅仅是中文系的工农兵学员教师占三分之二,现在还有些老教师要求调走——”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份商调信,“文书记,我要调哈师院的事情,彭主任基本点头了,说请你表个态就行。”文化沉默着没接信,姜太明只好讪讪地把信塞到他手里转身就走。
文化撵上姜太明把信塞进他兜里,他又掏出来塞给了文化,文化抖着商调函几乎是用恳求的口气说:“太明,我当了书记,你是想看我的笑话是不?”
“那哪能呢,我的初衷可不是这个意思,不管怎么说,咱们被打成牛鬼蛇神,也是一个‘牛棚’里的难友呀。”姜太明连忙解释,“‘文革’十年,国家损失惨重,百业待兴,高校更是如此。别说我们大荒地,就是城市高校招用‘文革’前大学老师也难。咱们系,包括其他系一些老教师正在暗地里联系调转,城市里一些大学许愿说,如果原校不放,你们就不要关系了,带着大学毕业证书来就行了,我们负责给重建个档案,一切待遇从优。你瞧,我们学校能抵得住吗?我看,这所大荒地里的名不副实的大学,本来就像海市蜃楼一样,加上七七级学生要是闹起来,很快就会被取缔!这叫危言耸听吗?我的老主任,新书记,你说呢?”他把最后一句特意加重了语气。
“我还真没想这么多。”文化心情压抑起来,他有心脏病,感到心脏隐隐作痛。他深吸口气说:“就是取缔也不能马上,起码要这届毕业生离校后。有这几年的相容时间,我们来共同想办法提升学院的水平。办一所高校不容易,现在看硬件基本合格了,就是软件,主要是师资问题。太明,你要带个头呀,怎么样?”
姜太明说得那么残酷,嘴那么黑,其实,他对这所学校也是有些感情的,他毕竟是参加过建校,付出过心血和汗水的。
文化接着说:“人这一生要想法干成事业,不能毁坏事业才对。”
“文书记,”姜太明不在称呼前面加“老主任”了,那有种玩世不恭的味道,也有刺激的味道。他的心情何尝不是如此,不然,早就走了。他的口气缓和了一些:“叫我说呀,赶快发个电报请刘书记从北戴河回来,他历经沧桑,有威信,会有些办法的,就不知道他那‘小米加步枪’的精神在高校有没有用了。总之,要有强有力的领导力量才不能毁坏这所高校。再说,咱们都是学师范教育的,现在中小学也面临着缺师资的问题呀!”
文化叹口气,觉得心口疼得厉害,双手捣了一下,却装出坦然的样子说:“刘书记刚去没几天,他这些年没少挨折腾,身体状况不好,目前还只是我们系里的问题,我们先着手自己解决,你要好好配合我,万不得已再惊动他。”
“也好。”姜太明叹口气,“但愿系里有个好办法。我先走了,家里菜窖塌了,我还得挖菜窖去呢。”
这里的教师确确实实太不容易了,距离城镇远,交通不便。除了有个粮店、小卖店之外,吃什么都要靠自力更生,甚至还要种菜、养鸡。学校办在农村叫做“开门办学”。也就是说学校开着大门,欢迎工农兵学员,欢迎工农兵来当学生,老师也成了以工农兵大学生为主。这种开门办学,形成了一个特殊的大学教师队伍,这里的大学教师也开始了一种特殊的教师生活。
文化连喊了两声没有喊住他,他是想把商调信还给他,最后只好收回挓挲着的手,将信揣进了自己的兜里。
雨停了,天空还在阴着,浓浓的乌云越压越低,给人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似乎有大雨要来。这里的教职工家属区最怕下雨,这里每栋房之间的甬道都是泥土的,一场雨后,人们再踩上去就会变得特别泥泞。
文化捣了捣疼痛的胸口,迈开步又停住了,似乎还没有想好要到哪里去。他想要去找彭卫东交流一下一些想法,可是,又犹豫了,和他交流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