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天意(第1页)
“怎么不睡?”锦姝温声问。大皇子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母妃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锦姝看着他。这孩子今年九岁,身量已经抽条,眉眼之间已经有了几分少年的模样。他低着头,手里还攥着那只皱巴巴的纸青蛙,手指微微发颤。“你听到了什么?”锦姝问。大皇子咬了咬嘴唇:“儿臣听到那头有动静,奶娘说母妃只是身子不适,可儿臣不信。身子不适不会请太医,不会半夜惊动父皇和母后。儿臣不是小孩子了。”锦姝看了他一会。他不是小孩子了。他九岁了,在太学读书,跟着太傅和先生学治国之道、为君之德。他懂的事,比他母妃以为的要多得多。“你母妃,”锦姝斟酌着措辞,声音放得很轻,“失去了一个孩子。”大皇子猛地抬起头,眼眶倏地红了。“弟弟……没了?”锦姝点了点头。大皇子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发颤,手里的纸青蛙被他攥得变了形。他想说些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问:“母妃……还好吗?”锦姝看着他那副强忍着不哭的模样,心头一阵酸涩。这孩子,平日里上蹿下跳、没个正形,可到了正经时候,比谁都懂事。“你母妃没事。”锦姝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身子很虚,需要静养。她明日会叫你去说话,你到时候好好陪陪她,不要说让她伤心的话。”大皇子用力点了点头,又低声道:“母后,弟弟……是怎么没的?是不是有人害母妃?”锦姝摇了摇头:“没有人害你母妃。陈太医查验过了,是弟弟自己太弱了,没有撑住。”大皇子沉默了片刻,忽然攥紧拳头,声音发狠:“儿臣不信。母妃身体一向康健,怀儿臣和妹妹时都好好的,怎么偏偏这一胎就……”“安哥儿。”锦姝的声音微微沉了几分。大皇子猛地噤声,抬头看着她。锦姝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母妃最担心的,就是你会这样想。她怕你以为是自己不好、是母妃不好、是有人害她。可陈太医说了,是天意。天意不可违,不是任何人的错。你若是钻了牛角尖,你母妃只会更难过。”大皇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着泪,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滑落。他死死咬着唇,不肯让奶娘看见自己这副模样。锦姝伸出手,将他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哭吧。”她温声道,“哭完了,明日好好去陪你母妃。她需要你。”大皇子伏在她肩头,哭了很久。等他终于抬起头时,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可面上已经平静了许多。“母后,”他哑声道,“儿臣知道了。儿臣不会在母妃面前哭的。”锦姝点了点头,又叮嘱奶娘好生照顾,便起身出去了。锦姝回到惊鸿殿时,姜止樾还坐在外间。他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喝。见她出来,他抬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锦姝在他身侧坐下,低声道:“靖安那边,我去看了。他猜到了,哭了很久。”姜止樾沉默了片刻,才道:“那孩子,平日里看着没心没肺,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锦姝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康意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陛下,已经四更天了。您明日还要早朝……”姜止樾摆了摆手:“再坐一会儿。”康意不敢再劝,垂手退到一旁。锦姝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我在这里守着,你先回去吧。明日早朝不能耽误。”姜止樾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才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内殿门口,停了一步,没有进去,只隔着门帘低声道:“贵妃,好好养着。朕明日再来看你。”里头传来温贵妃沙哑的声音:“臣妾……谢陛下。”姜止樾站了片刻,转身走了。锦姝送他到殿门口,看着他的辇驾消失在夜色中,才折返回内殿。温贵妃还醒着,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承尘,不知在想什么。见锦姝进来,她微微转过头,声音沙哑:“娘娘,安哥儿……怎么样了?”锦姝在榻边坐下,温声道:“哭了。但答应不会在你面前哭。他比你想象的懂事。”温贵妃闭上眼,一滴泪又从眼角滑落。“臣妾知道。”她声音很轻,“他一直都很懂事。只是平日里太爱闹,叫人看不出他的懂事。”锦姝握住她的手,没有再说话。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窗外,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可惊鸿殿的这一夜,太长太长了。翌日一早,大皇子便来请安了。他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上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只是眼眶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昨夜显然没有睡好。,!他走到榻边,规规矩矩地给温贵妃行了礼,然后站在一旁,垂着手,安安静静的,没有往日的活泼劲儿。温贵妃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一酸,伸手道:“过来。”大皇子迟疑了一下,慢慢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温贵妃握住他的手,轻轻摩挲着,没有说话。母子二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大皇子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母妃,您还疼吗?”温贵妃摇了摇头:“不疼了。”大皇子垂下眼,看着母妃握着自己的那只手——那只手瘦了许多,青筋隐隐可见,像是大病了一场。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把那点涌上来的泪意硬生生逼了回去。“母妃,”他低声道,“儿臣会好好读书的。儿臣不让母妃操心了。”温贵妃看着他,眼眶倏地红了。这孩子,从来不肯好好读书,每日都要人催着、逼着、哄着才肯动笔。如今说出这样的话,分明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她。“安哥儿,”温贵妃声音沙哑,“母妃不需要你一下子变成另一个人。你该闹还是闹,该淘气还是淘气。母妃只是希望你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母妃都在。你永远是母妃的好孩子。”大皇子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他扑进温贵妃怀里,把脸埋在母妃的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温贵妃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母妃,”大皇子闷闷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弟弟没了,儿臣很难过。可儿臣更怕母妃难过。母妃不难过,儿臣就不难过了。”温贵妃的眼泪也落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它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大皇子的发顶上。“好。”她哑声道,“母妃不难过。安哥儿也不难过。”等大皇子终于抬起头时,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可面上却挤出了一个笑。“母妃,”他吸了吸鼻子,“儿臣去太学了。今日先生要讲《孟子》,儿臣不能迟到。下了学再来看母妃。”温贵妃点了点头,伸手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又替他整了整衣领,温声道:“去吧。好好听课,不要走神。”大皇子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跑到门口,他又折返回来,从袖子里掏出那只皱巴巴的纸青蛙,放在温贵妃的枕边。“母妃,这只青蛙给您。儿臣晚上再折一只更好的。”说完便跑了,带起一阵风,将门帘吹得老高。温贵妃低头看着枕边那只皱巴巴的纸青蛙,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宫门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