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先天不足(第1页)
温贵妃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手指一下一下地抚着肚子。她不敢想那个最坏的结果。可她忍不住去想。如果孩子真的没了,她该怎么办?安哥儿该怎么办?瑶姐儿该怎么办?她已经不是新入宫的嫔妃了,没有了大把的青春可以挥霍,没有了从头再来的资本。这一胎若是保不住,她便只剩安哥儿和瑶姐儿了。两个孩子,在这深宫里,够不够?不够的。她比谁都清楚。皇子皇女,从来不是靠数量取胜的。要靠母妃的恩宠,要靠母妃的家世,要靠母妃在宫里的地位。她的家世不差,可兄长后辈平庸。她的恩宠不薄,可也不算最盛。她的地位不低,可上面还有皇后,下面还有瑾妃,还有太后压着。她靠什么?靠安哥儿吗?安哥儿才九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成日里只知上树爬墙、招猫逗狗,连功课都要人催着才肯做。温贵妃闭上眼,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点一点地压下去。她不能乱。她若是乱了,两个孩子便真的没有依靠了。春时去了没多久,陈太医便到了。他提着药箱进来,在榻边的小凳上坐下,取出脉枕,动作沉稳,面色如常。温贵妃将手腕搁上去,动作从容,像是在做一件极寻常的事。陈太医搭上脉,闭目凝神,良久不语。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春时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过了许久,陈太医收回手,睁开眼。“娘娘近日饮食如何?睡眠可安稳?”他问,声音平和,听不出半分异样。温贵妃答道:“饮食尚可,只是夜里睡不太安稳。这孩子近来动得少,我有些担心。”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不甚要紧的事。可春时听得出来,主子在试探。她在看陈太医的反应。陈太医面色不变,只点了点头,道:“娘娘腹中胎儿已近七月,胎动较前减少,也是常理。娘娘不必过于忧心,只需安心静养,按时用药便是。”温贵妃看着他,目光沉静,像一潭不见底的水。“陈太医,”她忽然开口,声音轻了几分,“你跟本宫说实话。这孩子,究竟如何?”陈太医沉默了一瞬,随即站起身,撩袍跪了下去。“娘娘,”他低着头,声音低沉,“臣医术有限,不敢妄断。只是脉象上……确实有些微弱。”殿内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般,骤然冷了下去。春时的腿一软,险些站不住,死死扶住了身后的柱子,才没有倒下去。温贵妃却只是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平静。“微弱到什么程度?”她问,声音稳得出奇。陈太医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石,声音发颤:“臣……不敢说。”温贵妃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映得有些模糊。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玉像,冷而脆,仿佛轻轻一碰便会碎。“起来吧。”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了几分,“本宫知道了。”陈太医伏在地上,没有动。“起来。”温贵妃又说了一遍,声音高了些,“跪着做什么。又不是你的错。”陈太医这才慢慢爬起来,垂手立在一旁,不敢抬头。温贵妃靠在引枕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陈太医,”她睁开眼,目光清凌凌的,“这件事,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陈太医低声道:“臣不曾对任何人提起。只是——”“只是什么?”“只是臣每次来惊鸿殿请脉,太医院都有记录。脉案也要归档。虽说脉案上写的都是寻常话,可有心人若是对比前后脉案,未必看不出端倪。”温贵妃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里最后一片枯叶,风一吹便碎了。“是了。”她轻声道,“难怪外头的流言传得那么快。本宫还没确认的事,她们倒先替本宫确认了。”陈太医不敢接话。温贵妃摆了摆手,语气疲惫:“你回去吧。该开的药照开,该写的脉案照写。不必刻意瞒,也不必刻意张扬。顺其自然便是。”陈太医应了,躬身退了出去。殿内只剩温贵妃和雪青两个人。春时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捂着脸哭了出来。她哭得压抑,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温贵妃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哭什么。”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我还没哭呢,你倒先哭上了。”春时抬起头,满脸泪痕,哽咽道:“娘娘,奴婢……奴婢替娘娘委屈。”温贵妃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委屈?她确实委屈。可委屈又能如何?,!“起来吧。”……——三日后,温贵妃是在夜里被腹痛惊醒的。那痛来得猛烈,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腹中翻搅,将她从沉睡中生生拽了出来。她猛地睁开眼,额上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寝衣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春时——”她哑声唤道。春时就睡在外间,听见声音立刻跑了进来。她点起灯烛,看见温贵妃惨白的脸色和满头的冷汗,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娘娘!奴婢去请太医——”“快去。”温贵妃咬着牙,声音发颤,“请陈太医。再派人去乾清宫和凤仪宫报信。”春时一怔,随即明白了主子的意思——娘娘这是要把事情摊在明面上,不给人留半分嚼舌根的余地。春时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温贵妃独自躺在榻上,双手紧紧攥着被褥,指节泛白。腹中的痛一阵紧似一阵,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她知道,这一天,终究是来了。陈太医来得很快。他几乎是跑着进殿的,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药箱在手中晃得叮当响。他顾不上行礼,直接跪在榻边,搭上温贵妃的脉。脉象一触,他的脸色便变了。“娘娘,”他声音发紧,“孩子……已经保不住了。臣要用药,将死胎催下。若不及时,恐有性命之忧。”温贵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用吧。”她声音沙哑,却稳得出奇。陈太医立刻开方,命人去煎药。春时守在温贵妃身边,握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药很快煎好了。温贵妃接过碗,一饮而尽,眉头都不曾皱一下。药性发作得很快。腹中的痛从一阵一阵变成了连绵不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有攥着被褥的手,青筋暴起。春时跪在榻边,哭得说不出话。……乾清宫康意接到惊鸿殿的消息时,姜止樾刚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正要更衣就寝。“陛下,”康意硬着头皮上前,低声道,“惊鸿殿来人报信,说贵妃娘娘……怕是小产了。已经请了陈太医过去。”姜止樾手中的腰带顿住,眸色骤沉。“备辇。”赶到惊鸿殿时,陈太医正在指挥宫人煎第二道药。殿门半掩,里头传来雪青压抑的哭声。姜止樾脚步一顿,没有立刻进去,只站在门外,听着里头断断续续的声响。“陛下,”康意小心翼翼道,“要不……先进去?”姜止樾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朕不懂医理,进去了也是添乱。让陈太医先忙。”他站在廊下,负手而立,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里头又传出一阵闷哼,声音极轻极短,像是被死死咬在牙关里不肯放出来的。姜止樾的眉心跳了一下,攥玉佩的手又紧了几分。不知过了多久,殿内的动静渐渐小了。陈太医满头大汗地从里头出来,见姜止樾站在廊下,连忙跪倒。“陛下,娘娘她……孩子没能保住。是个成形的男胎。臣查验过了,没有任何外力加害的痕迹,是先天禀赋不足,非人力所能挽回。”姜止樾沉默了片刻,才道:“贵妃呢?”“娘娘失血过多,身子虚弱,但性命无碍。只是需要好生将养,短期内不能再有孕。”姜止樾点了点头,抬脚迈进殿内。……“娘娘,这时候去……”秋竹迟疑道。“去。陛下一定已经在了。”锦姝一边系披风一边道,“贵妃出了这样的事,我身为皇后,不能不去。更何况——”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更何况,温贵妃也算是她的人。她若不去,旁人会怎么想?会说皇后凉薄,说皇后不把贵妃的命当命。这后宫的嘴,从来都是最锋利的刀。锦姝到惊鸿殿时,姜止樾正坐在外间的椅子上,面色沉郁。见她来了,他微微点头,没有说话。锦姝在他身侧坐下,低声问:“贵妃如何了?”“陈太医说性命无碍,只是伤了根本。”姜止樾的声音沙哑,“孩子没了,是个男孩。”锦姝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才道:“我进去看看她。”姜止樾点了点头。锦姝推开内殿的门,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温贵妃躺在榻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上没有半点血色。春时跪在榻边,眼睛已经哭得肿成了核桃。“皇后娘娘,”春时哑声行礼,“陛下方才来过了,在外间坐了一会儿,没进来。”锦姝点了点头,在榻边坐下,握住温贵妃的手。那手冰凉枯瘦,握在掌心里,轻得像一片枯叶。温贵妃缓缓睁开眼,看见是她,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却笑不出来。“娘娘,”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您来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来了。”锦姝替她掖了掖被角,温声道,“陛下也来了,在外间坐着。你好好养着,旁的事不必操心。”温贵妃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枕中。“臣妾知道。”她声音很轻,“臣妾知道没有人害臣妾。是这孩子自己……太弱了。”锦姝握紧她的手,没有说话。温贵妃沉默了片刻,忽然睁开眼,眼底多了一分清醒:“娘娘,安哥儿和瑶姐儿……知道了多少?”锦姝微微一顿,看向雪青。春时连忙道:“大殿下和二公主在偏殿,夜里动静大,怕是……瞒不住。奴婢已经让人拦着了,说娘娘只是身子不适,没有大碍。可大殿下那性子……”她没有说下去。锦姝明白她的意思。大皇子今年九岁了,又在太学读书,早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了。惊鸿殿半夜请太医、父皇母后连夜赶来,这么大的阵仗,他怎么可能一点都察觉不到?“安哥儿那里,本宫去说。”锦姝站起身,“你先歇着,别操心这些。”温贵妃摇了摇头,“娘娘,让臣妾自己跟他说。他是臣妾的儿子,臣妾了解他。他表面上没心没肺,心里比谁都细。旁人跟他说,他会多想。臣妾自己跟他说,他才能安心。”锦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点了点头:“好。但不要今日。今日你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怎么跟他说?明日,等你缓过来了,再叫他来。”温贵妃想了想,点了点头。锦姝又叮嘱了春时几句,便起身出去了。偏殿里,大皇子果然没有睡。他穿着寝衣,盘腿坐在床上,被子胡乱堆在一旁,手里攥着一只纸青蛙,捏得皱巴巴的。奶娘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劝了不知多少回“殿下快睡吧”,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门帘一掀,锦姝走了进来。大皇子猛地抬起头,看见是皇后,愣了一下,随即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站在地上,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给母后请安。”他声音闷闷的,没有往日的活泼劲儿。锦姝在床边坐下,招手让他过来。安哥儿迟疑了一下,慢慢走过去,在她身侧站定,垂着头,不说话。:()宫门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