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不重要了(第1页)
……消息传到长明殿时,已是午后。金桂附耳低语了几句,妍贵嫔正在绣那幅百蝶穿花的帕子,闻言手中针线微微一顿,随即继续穿引。“死胎?”她轻声问,语气听不出喜怒。“是。”金桂低声道,“陈太医亲口说的,先天禀赋不足,非人力所能挽回。温贵妃昨夜折腾了半宿,陛下和皇后都去了。大皇子那边也知道了,哭了一场,今早还去太学上课了,看着倒是没什么异样。”妍贵嫔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先天禀赋不足。”她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唇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温贵妃怀过两胎,都是足月顺产。怎么偏偏这一胎就先天禀赋不足了?”金桂一怔:“主子的意思是……”妍贵嫔放下绣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陈太医说是天意,那便是天意。我不过是个贵嫔,哪里敢质疑太医院院正的诊断?”她放下茶盏,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天意。多好的说辞。不用查,不用追,不用任何人负责。孩子没了,是天意。母亲伤了根本,是天意。一切都推到天意头上,干干净净,谁都怪不了。“金桂,”她忽然开口,“你说,温贵妃信吗?”金桂一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妍贵嫔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她信不信,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陛下信了,皇后信了。他们信了,这件事便翻篇了。没有人会再去追究。”她重新拿起绣绷,穿针引线,一针一针,不紧不慢。“温贵妃这一倒,后宫里的孕妇便又少了一个。”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太后病着,温贵妃小产,瑾妃怀着身孕自顾不暇,宋嫔那个肚子还不知道能不能撑到足月。这后宫,越来越安静了。”金桂听着,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妍贵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清凌凌的:“你这是什么表情?我不过是说了一句实话。”……——惊鸿殿外,晨风清寒。陈婕妤站在阶下,手里捧着那只紫檀木的食盒,指节被风吹得泛白。里头装的是她一早起来亲手炖的枸杞红枣乌鸡汤,文火煨了整整一个时辰,撇了三遍浮沫,汤色清亮得能照见人影。从前在东宫的时候,温贵妃害喜吃不下东西,她便日日炖这个送去,温贵妃每回都能喝上两碗。如今,这汤送不出去了。杏叶在一旁急得直搓手,低声劝道:“主子,风太大了,您身子要紧。要不然咱们先回去,改日再来?”陈婕妤没有应声。她望着惊鸿殿紧闭的门扉,望着檐下洒扫的宫人,望着门缝里透出来的那一线暖光——那光就在眼前,可她知道,她再也走不进去了。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她来惊鸿殿,从不需通报。春时远远看见她,便笑着朝里头喊一嗓子“陈主子来了”,她便能径直进去,连脚步都不用停。温贵妃有时候在窗边看书,有时候在榻上逗瑶姐儿,见她来了,头也不抬,只懒懒地说一句“来了?坐”,像是家人闲坐,灯火可亲。那些年,真好。好得像一场梦。“把东西给这位小公公,咱们回去。”陈婕妤收回目光,将食盒递给身旁的洒扫太监,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过了一会她侧过身,抬脚便要走。“婕妤且慢。”春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微微的喘息——她是跑着出来的。陈婕妤脚步一顿,回过身。春时站在阶上,发髻有些散乱,眼眶底下青黑一片,显然一夜没合眼。她朝陈婕妤端端正正行了个礼,直起身时,目光落在陈婕妤脸上,停了一瞬。“婕妤,”春时从袖中取出那只紫檀木食盒,双手捧着递回来,声音不高不低,“我家娘娘说,心意收到了便好。至于旁的不重要了,拿回去便是。”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廊下的灯笼东摇西晃。陈婕妤低头看着那只食盒,沉默了很久。她没有接。“贵妃娘娘……可还好?”她问,声音有些发紧。春时垂下眼帘:“娘娘身子无碍,只是需要静养。太医说,这段时日不宜见客,还请婕妤体谅。”不宜见客。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堵墙,把她挡在了千里之外。陈婕妤当然听得懂。不是不宜见客,是不宜见她。这惊鸿殿的门,对别人或许还留着一条缝,对她,已经彻底关上了。“那就好。”陈婕妤点了点头,唇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她伸出手,接过那只食盒。紫檀木的盒子被风吹得冰凉,贴着她的掌心,冷意顺着血脉一路蔓延到心底。她站在那里,没有走,也没有说话。春时也没有走,垂手立在一旁,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泛白。,!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对峙了片刻。陈婕妤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春时,你家娘娘……有没有话留给我?”春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娘娘只说了那一句。”春时轻声道。只说了那一句。心意收到了便好。旁的不重要了。陈婕妤垂下眼,看着食盒里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鸡汤。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映着她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后来的事,像一场慢慢发作的毒。起因是二皇子。那孩子过继到她名下时,她才真正尝到了母亲二字的滋味。那不是温氏替她遮掩、替她说好话、替她递话所能比拟的。那是她自己的骨血——虽然不流着她的血,可那是她的孩子,是她的命。她开始想给这个孩子铺路。起初只是一些小事。让二皇子在皇帝面前多露脸,让先生多夸他几句,让各宫的人都知道二皇子聪慧过人、沉稳端方。可渐渐地,这些小事不够了。大皇子是长子,又有温贵妃这样的母妃,二皇子要想越过他去,便不能只靠聪明乖巧。她开始把目光投向温贵妃。她知道温贵妃所有的隐秘。温贵妃的月事何时来、何时走,温贵妃的胎像是否稳固,温贵妃的饮食起居有何习惯——这些事,温贵妃从不瞒她。她靠着这些隐秘,不动声色地布了一盘棋。那盘棋,她以为天衣无缝。可温贵妃不是傻子。温贵妃在东宫这些年,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经历过?她只是不愿相信——不愿相信那个跟她一起挤在炕上取暖、一起坐在廊下吃果子的人,会这样对她。后来温贵妃查到了。查得很彻底,从源头查到末端,从人证查到物证,每一条线都清清楚楚地指向她。温贵妃没有声张。没有告诉皇后,没有告诉皇帝,甚至没有当面质问她。只是收回了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将她们之间那扇门,轻轻地、无声地关上了。从那以后,温贵妃再也没有主动找过她。她来请安,温贵妃按例接见。她送东西,温贵妃按例收下。她说什么,温贵妃淡淡应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可那笑底下,什么都没有了。像一面镜子,碎了就是碎了。粘得再好,裂痕也在。:()宫门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