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祭天逆命(第1页)
寅时末,天色依旧被厚重的铅云压得透不过一丝光亮,但那种令人灵魂战栗的暗红与混乱,确确实实从京城的天空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死寂,混合着未散尽的硝烟、血腥、焦糊,以及某种无形之物焚烧殆尽后的衰败气息。风停了,雪也停了,空气粘稠冰冷,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着冰碴和灰烬。圜丘坛,这座象征着人间与上天沟通的宏伟祭坛,已然面目全非。汉白玉的台基布满纵横交错的恐怖裂纹,最深之处足以埋人,边缘呈现琉璃化的焦黑。三层坛体到处是崩塌的缺口,碎裂的砖石和扭曲的金属构件散落一地。那尊曾受万民仰望的青铜大鼎倾倒在最高层的祭台旁,鼎身布满蛛网般的裂痕,里面未曾燃尽的香灰混合着不明粘稠物质流淌出来,散发着刺鼻的怪味。最中心,那个触目惊心的焦黑深坑,边缘仍在冒着袅袅青烟,是这场惊天剧变最直接的见证。深坑之中,那具蜷缩的、焦黑的人形,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若不细看,甚至会误认为是一段烧焦的木头。唯有胸口处极其微弱、间隔漫长的起伏,证明着这具躯壳内,尚存一缕未熄的火星。靖安帝李胤,还活着。以一种超出所有人想象、也近乎超出生命极限的方式,活着。他的意识漂浮在一片无边的黑暗与剧痛的海洋深处。感觉不到躯体的存在,只有无尽的撕裂、焚烧、冻结、侵蚀……各种极致的痛苦如同潮水,永无止境地冲刷着他那早已残破不堪的神魂。但在这痛苦的深渊底部,一点极其微弱、却顽固无比的执念,如同不化的坚冰,死死锚定着,让他没有彻底沉沦、消散。那执念很模糊,混杂着许多碎片——不甘、愤怒、帝王的责任、对那无形“棋手”的恨意、对这片山河的复杂情绪……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生”本身的本能渴望。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弹指,也许是地老天荒。一丝微弱的光芒,穿透了厚重的黑暗与痛苦,试图刺入他的意识。是听觉先恢复的。“……陛下……陛下……”声音遥远、模糊、颤抖,带着哭腔和无尽的惶恐,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传来。“……脉息……近乎于无……神魂……涣散……躯体……被异力侵蚀……本源……几近枯竭……这……这如何是好……”另一个苍老些的声音,充满了震惊、无措和某种深切的恐惧,在低语,仿佛在对着他,也像是在自言自语。“……杨阁老……首辅大人!陛下他……陛下他到底……”先前那个年轻些的声音哽咽着,语无伦次。“……噤声!”一个更加沉稳、却同样压抑着巨大惊骇的声音响起,是杨士奇,“陛下……陛下真龙天子,自有上天庇佑!尔等只需全力救治!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另外,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违令者,以谋逆论处,诛九族!”混乱的脚步声,压低的惊呼和哭泣,金属与器皿碰撞的轻微声响,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大规模的喧嚣与混乱……种种声音,如同褪去的潮水边缘泛起的泡沫,断断续续地涌入靖安帝的意识,让他对自身处境,有了一个模糊的认知。他还活着,在某个地方,被人围着,情况很糟,非常糟。朝臣在,杨士奇在,试图封锁消息,外面很乱。他想动一动手指,想睁开眼睛,想发出声音,但这一切简单的动作,此刻都如同要搬动山岳。那具焦黑的躯壳,与他的意识连接微弱得近乎断绝,每一丝试图控制它的念头,都会引来神魂层面更剧烈的、如同被千万根烧红钢针攒刺的剧痛。他放弃了尝试,将仅存的一点清醒意志,沉入对身体内部的感知——如果这具身体还能称之为“身体”的话。经脉寸断,而且是那种被狂暴力量反复冲刷、撕裂后又强行“焊接”在一起的、布满裂痕与“杂质”的状态。丹田处,原本温养金丹、蕴育元婴的所在,此刻一片死寂的废墟,只有点点黯淡的、混杂着暗金与漆黑色的余烬,在缓缓飘落,那是他本源与国运被强行点燃、与那归墟意志力量对撞湮灭后残留的“灰烬”。骨骼上布满细密的裂纹,许多地方呈现出诡异的琉璃化或金属化质感,那是被不同性质力量侵蚀后的异变。血肉……大部分血肉已经碳化或呈现出被“污染”的、蠕动的不详色泽,只有心口附近一小片区域,依靠着某种奇异残留的、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意(或许是传国玉玺最后一丝庇护,或许是他自身血脉中某种潜藏的韧性),勉强维持着最基本的生机循环。最严重的是神魂。元婴早已在逆命之祭的疯狂燃烧中彻底崩散,只留下一点极度虚弱、布满了裂痕、仿佛随时会随风而逝的、淡金色的灵魂本源光点,在他眉心识海那同样破碎不堪的虚空中沉浮。每一次“呼吸”,这光点就黯淡一分,裂痕似乎就扩大一丝。,!死亡,如影随形。他现在还能“活着”,本身就是一个违背常理的奇迹,或者说,是那场疯狂对撞后,各种力量达到一种诡异而脆弱的、濒临崩溃的平衡状态。任何一点外部的扰动,或是内部平衡的细微打破,都可能让这具躯壳和这点残魂,瞬间化为真正的飞灰。然而,在这片代表死亡与终结的废墟中,靖安帝却“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在那焦黑碳化的躯体深处,在心脉附近,在破碎的骨骼裂缝里,甚至在那黯淡的灵魂本源光点的边缘……残留着丝丝缕缕极其细微、却异常“顽固”的痕迹。那是暗红、漆黑、惨白、暗金……各种颜色、代表不同性质力量的光丝。它们彼此纠缠、对抗、湮灭,但又诡异地维持着一种动态的、脆弱的“共生”状态。有些是那归墟意志降临力量的残留,充满了混乱与侵蚀性;有些是他自身帝王血脉与国运焚烧后的余烬,带着衰败与疯狂;还有些,似乎是欧阳墨最后献祭引发的、更加扭曲混乱的力量印记;甚至……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来自脚下这圜丘坛、来自这大夏山河地脉的、带着痛苦与排斥,却又有一丝奇异“包容”意味的波动。这些力量残留,是侵蚀他、加速他死亡的毒药,但诡异的是,它们彼此间的对抗与制衡,又在某种程度上,形成了一个极其脆弱、岌岌可危的“囚笼”或“缓冲带”,没有让任何一种力量瞬间将他彻底摧毁。就好像一场惨烈战争后,交战各方遗留在战场上的、互相嵌插、支撑着的残破兵器,虽然随时可能彻底崩塌,但暂时,还维持着一个摇摇欲坠的架子。“这就是……朕现在的样子么?”靖安帝的意识,冰冷地“注视”着体内这片末日般的景象。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洞悉了最坏结果的平静。赌赢了?那门后的恐怖存在,似乎确实被那逆冲的、混合了多种力量的毁灭性能量洪流冲击,暂时退去或受创了,至少其降临于此的“意志”和部分力量被击溃、污染。天空恢复了“正常”,虽然这正常之下,隐藏着更深的暗流。赌输了?他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自身濒死,国运遭受重创,祭天现场死伤惨重,消息一旦扩散,朝野必然震动,天下必生动荡。而东南的靖王,北境那扇并未真正关闭的“门”,还有无数虎视眈眈的内外势力……都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他这枚曾想掀翻棋盘的“棋子”,如今自身已是一枚布满裂痕、即将粉碎的残子,还能做什么?就在这冰冷的思绪中,那丝来自心脉处的、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暖意,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搏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他心中那最后的不甘。与此同时,一丝极其微弱、却带着某种“韵律”的震动,顺着与脚下大地、与这残破圜丘坛、与那无形中已然受损却依旧存在的“国运”之间,那残存到近乎断绝的联系,传递到了他残破的神魂深处。那震动很模糊,带着痛苦、衰败、紊乱,仿佛一个重伤巨人的呻吟。但在这呻吟之中,靖安帝却隐约“听”到了一些破碎的、混乱的“信息”片段。北方……极度深寒……混乱的嘶嚎与暴怒……门扉的剧烈震颤与……短暂的凝滞?不,是某种“阻塞”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卡在了那扇“门”的缝隙里,让它的开合,不再那么顺畅?虽然那暴怒与毁灭的欲望更加炽烈,但“通道”似乎……受到了影响?东方……海涛之下,暗流汹涌……贪婪的注视,带着惊疑与更加炽热的野心……蠢蠢欲动,却又在观望,在等待,在计算着最佳的时机……西方、南方……无数细微的、混乱的、惊恐的、祈祷的、怨毒的、期待的……属于“人”的意念波动,如同被惊扰的蜂巢,嗡嗡作响,汇成一片模糊的噪音海洋。其中,有几道格外清晰的“线”,连接着某些特定的方位,某些特定的人——朝中重臣,地方大员,统兵将领,甚至……后宫某处。这些“线”中传递的情绪,复杂难明,有忠诚的担忧,有权衡的算计,有压抑的野心,也有冰冷的杀机。还有……更遥远、更缥缈的所在。仿佛在九天之上,又仿佛在九地之下,有几道庞大、古老、漠然的“视线”,似乎也被京城这场惊天动地的“烟火”所吸引,若有若无地,向这个方向“瞥”了一眼。那“视线”中,没有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天道”般的、观察万物生灭轮回的淡然,以及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意外”?这些混乱的信息碎片,如同洪流,冲过靖安帝残破的神魂,带来更加剧烈的头痛和眩晕,也让他对此刻的“天下”局势,有了一个模糊而骇人的轮廓。他强行凝聚起最后一丝清明的意志,将这些信息碎片,与自身残存的帝王本能、政治嗅觉,以及那场疯狂祭祀中“窥见”的某些隐秘,艰难地拼凑、分析。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北境的门,被影响了,但未被关闭。那恐怖存在被激怒,下一次的冲击,可能会更加猛烈、更加狡猾。但,似乎也留下了一丝……可以被利用的“破绽”?或者说,是那强行打入的、混合了多种力量(包括他自身帝王命格、国运、欧阳墨的混乱献祭)的“杂质”,对那扇“门”及其后的“通道”,造成了某种暂时的、非预期内的“污染”或“阻塞”?这能争取到多少时间?凌虚子最后那一剑,似乎也起了作用……东南的靖王,必然已经察觉,或很快就会知道京城的剧变。他会如何选择?是按兵不动,继续积蓄力量,等待朝廷与北境两败俱伤?还是趁此天赐良机,悍然举起“清君侧”、“靖国难”的旗帜,甚至……直指那张此刻已无人能稳坐的龙椅?海上的“倭寇”,恐怕会更加猖獗,成为他最好的刀和借口。朝堂之上,杨士奇等人能稳住局面多久?那些潜藏的、对皇权不满、或别有用心的势力,会不会趁机发难?国运受损,必然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天灾、人祸、边境不宁、民心动荡……而那几道遥远漠然的“视线”……是传说中的“上古弈者”?还是此方天地更高层次的“存在”?他们对此事,是何态度?是乐见其成,还是……“呵……”靖安帝的意识深处,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充满自嘲与冰冷的嗤笑。局面,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一万倍。他这濒死之躯,这残破的王朝,该如何应对这八方风雨,十面埋伏?但奇怪的是,在这极致的绝望与困境中,那点残存的不甘与执念,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如同一捧余烬,在寒风中,反而亮起了最后、也最危险的火星。“朕……还没死透。”他对自己说,也是对那冥冥中可能存在的、观看着这局残棋的“存在”们宣告。“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只要这大夏的国祚,还未彻底断绝……只要这人间,还有人不甘为祭品,不甘为棋子……”“这盘棋……就还没完!”他用尽全部意志,尝试着,去“触碰”心口那缕微弱却坚韧的暖意,去“感受”脚下大地传来的、那带着痛苦与衰败、却依旧未曾彻底抛弃他的、属于这片山河的脉动。去“呼唤”那枚不知坠于何方、但必然与他命运相连的、布满裂痕的传国玉玺。他不再试图控制那残破的躯体,不再试图调动那已然枯竭的力量。而是将全部的心神,沉浸于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坚定的“存在”本身,沉浸于那份属于“李胤”、属于“靖安帝”、属于这大夏之主最后的、不容侵犯的“位格”与“意志”之中。他要向这片天地,向这国运,向所有关注此地的存在,宣告——他,还没输!几乎是靖安帝在祭天大典上点燃自身、引发惊天异变的同时。寒铁关,护国祠。石碑依旧矗立,无字,沉默。但若有修为高深、灵觉敏锐者在此,便能感觉到,这块看似普通的白石碑内部,正发生着某种超越凡俗理解的、缓慢而深刻的变化。碑体深处,那方被银光充斥的奇异空间。凌虚子残破的身躯,依旧浸泡在温暖的银色光液之中。但与之前相比,光液的颜色似乎黯淡了一些,流转的速度也缓慢了许多,仿佛消耗巨大。而凌虚子躯体的修复,也进入了一个极其缓慢、近乎停滞的阶段。他的骨骼基本重组完毕,但新生的骨骼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银灰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天然形成的、类似符文又似星辰轨迹的奇异纹路,坚韧程度远超以往,却也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质感。破碎的脏腑勉强拼合,被一层薄薄的银色光膜包裹、滋养,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机,但要彻底恢复功能,遥遥无期。经脉的修复最为艰难,无数断裂的节点被银色光丝强行连接,但这些光丝本身脆弱而充满排斥性,想要重新贯通、承载真元流转,需要难以想象的水磨工夫和时间。最核心的,是他的丹田与识海。丹田处,镇魔剑的碎片微粒,已彻底与他残存的生命本源、与那银色光液的力量融合,形成了一团缓慢旋转的、朦胧的银色气旋。气旋中心,隐约可见一点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点沉浮,那是他尚未完全消散的剑道本源与修为根基。但这气旋极不稳定,时明时灭,仿佛随时会溃散。它不再是从前的金丹或元婴,而是一种全新的、未知的、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奇异状态。识海之中,更是惊变。原本破碎的神魂空间,被无尽的银色光芒强行“粘合”、“撑开”,形成了一个远比从前广阔、但也更加空旷、冰冷的银色虚空。虚空中,漂浮着无数记忆的碎片光影,如同星辰闪烁,却又彼此孤立,难以连贯。而在虚空的最中心,一点凝实了许多的银色光团,取代了原本的元婴,静静悬浮。光团内部,隐约可见一个极其微小的、闭目盘坐的银色人影轮廓,面目模糊,气息与凌虚子本体有七八分相似,却又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非人的空洞与疏离。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不是夺舍,也不是简单的疗伤。这更像是一种……“重塑”,或者说,“转化”。以一种超越此界常规的方式,将凌虚子这具已然濒临彻底毁灭的躯壳和神魂,强行“拉”了回来,并用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石碑中蕴含的、疑似与白羽同源的银光),进行了最基础、也最粗暴的“修补”和“改造”,让他以一种“非生非死”、“半存半灭”的奇异状态,暂时“存在”了下来。代价是,他失去了几乎所有的修为、记忆、情感,甚至部分“人性”。变成了一个空有凌虚子形貌、记忆残缺、情感淡漠、力量衰微到极点的……“存在”。而且,这种状态极不稳定,如同建立在流沙上的城堡,随时可能因为内外因素的微小扰动,而彻底崩解,化为虚无。此刻,在那银色光团的核心,那微小的银色人影,极其缓慢地,颤动了一下睫毛。然后,一道微弱、断续、却又异常清晰的意念,如同初生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在这片银色的意识虚空中,艰难地“响”起:“我……是……谁?”“这……是……哪?”“白……羽……”“碑……”“守……护……”意念破碎,充满迷茫。但在这迷茫深处,一种源自灵魂本能的、对“剑”,对“守护”,对某种“未竟之事”的执着,如同不灭的星火,在那银色人影空洞的眼眸深处,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与此同时,石碑本身,那光滑无字的表面,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了一道极其细微、淡到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银色的划痕。划痕很浅,很短,歪歪扭扭,不成字形,更像是一道无意中留下的刻痕。但它的出现,本身就代表了一种变化,一种……“回应”。仿佛这块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只为等待某个特定“回响”的石碑,因为凌虚子的进入,因为某种因果的触动,开始了它自身也未曾预料到的、缓慢的“苏醒”过程。石碑之外,护国祠内,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关墙方向,传来的隐约厮杀与爆炸声,证明着外面的世界,依旧在血与火中沉沦。而石碑之内,时间以另一种方式缓慢流淌,修复着破碎,孕育着未知,也等待着……那个注定将搅动风云的“存在”,重新睁眼看世界的那一刻。寒铁关,残破的西段关墙。赵谦拄着一根捡来的、沾满血污的短矛,背靠着冰冷开裂的墙砖,大口喘息着。他脸上新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左肩插着一根被折断的、流淌着黑色粘液的骨刺,整条左臂已完全失去知觉,呈现出不祥的青黑色。身边还能站着的,已不足百人,个个带伤,甲胄破烂,眼神中混杂着麻木、绝望,以及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凶光。关墙下,黑暗的潮汐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似乎也陷入了某种“低潮”。那无形的侵蚀放缓了,涌上来的怪物数量也少了许多,而且显得“迟钝”、“茫然”,似乎失去了统一的指挥和那种疯狂的气势。这给了残存的守军一丝难得的喘息之机,也让他们心中的绝望,稍微被一丝茫然的侥幸取代——难道,王爷那一剑,还有后来的银光,真的起了作用?那门后的鬼东西,暂时被挡住了?赵谦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天,快亮了。虽然铅云依旧厚重,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灰白。王爷被那石碑救走,生死未卜。关墙残破,弟兄们十不存一。粮食、箭矢、药物,早已耗尽。他们,已是真正的穷途末路。是继续守在这断壁残垣上,等死?还是……他抬起头,望向关内,望向护国祠的方向,又望向更南方,那被黑暗和风雪遮蔽的、通往内陆的方向。眼中神色剧烈挣扎。陛下的血诏……王爷的命令……“撤到落鹰涧,再守十日”……现在看来,像个残酷的笑话。他们连撤出这寒铁关的能力,恐怕都没有了。即便能撤出去,外面是冰天雪地,是可能无处不在的零散怪物,是补给断绝……又能走多远?“将军……”一个断了条腿、靠坐在墙根的老兵,嘶哑着开口,声音微弱,“弟兄们……撑不住了……您……带着还能动的……走吧……别管我们这些累赘了……”“放屁!”赵谦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瞪着他,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要死,一起死在这!要活,也得一起活出去!寒铁关的兵,没有丢下袍泽自己逃命的孬种!”话虽如此,但他心中也清楚,这不过是绝境中无用的狠话。现实是,他们可能真的,谁也走不出去了。就在这绝望的沉默中,关墙内侧,通往关下的石阶处,传来了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惊呼。“将军!将军!不好了!”一名浑身是血、连滚爬爬冲上来的斥候,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东边!东边裂缝那里!那些黑泥……那些黑泥在退!在往裂缝里面缩!还有那些怪物……好多怪物,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有的……有的开始自己打起来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什么?!赵谦和周围残存的士卒,全都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退?往裂缝里缩?怪物内讧?”赵谦一把抓住那斥候的衣领,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看清楚了?!”“千真万确!将军!小的亲眼所见!那些黑泥缩回去的速度不快,但确实在退!裂缝附近空出了一小片地!那些怪物……好像……好像失去了控制!”斥候急声道。赵谦松开手,踉跄着冲到一处相对完好的垛口,不顾肩膀的剧痛,极力向东段方向望去。天色微明,光线依旧昏暗,但凭借金丹修士的目力,他还是勉强看清了——东段那巨大的、不断涌出黑泥和怪物的裂缝周围,原本如同活物般蠕动、侵蚀一切的黑泥,此刻正如同退潮的海水,缓缓地、以一种不情愿般的姿态,向着裂缝内部“流淌”回去,在焦黑的地面上留下一道道粘稠的痕迹。裂缝附近,果然空出了一小片狼藉但“干净”的区域。而更远处,雪原上那些游荡的、原本井然有序(以一种令人恐惧的方式)扑向关墙的黑暗怪物,此刻确实呈现出混乱的迹象。有的在原地茫然地打转,发出无意义的嘶嚎;有的则彼此撕咬、吞噬起来,黑血与残肢四溅;只有少数还在本能地向关墙靠近,但步伐迟缓,攻击欲望大减。就好像……一条被砍掉了脑袋的毒蛇,身体还在扭动,却已失去了致命的毒牙和方向。是王爷那一剑?还是京城方向……陛下做了什么?赵谦心中翻起惊涛骇浪。他不知道具体原因,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无疑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或许,是唯一的生机!“将军!机会!这是机会啊!”身边有校尉激动地喊道。赵谦猛地转身,眼中那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他扫过身边这些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直脊梁的袍泽,嘶声吼道:“能动的,带上重伤的弟兄!收拾能带走的兵器,特别是火种!立刻!马上!从东边裂缝那里,撤出去!”“将军,裂缝那里黑泥虽然退了,但可能还有危险,而且外面……”有人担忧。“顾不了那么多了!”赵谦打断,指着东方渐亮的天际,“留在这里,必死无疑!冲出去,或许还有一条活路!外面再危险,还能比这鬼门关更危险吗?别忘了王爷最后说的话!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杀回来!”他的话,点燃了残存守军眼中最后一点求生的火焰。绝境之中,哪怕是最渺茫的希望,也值得用生命去搏一把。“走!”“带上老张!”“扶着我,我还能走!”短暂的混乱后,一支由百余名伤痕累累、互相搀扶的残兵组成的队伍,在赵谦的带领下,如同受伤的狼群,爆发出最后的力量,踉跄着、却坚定地冲下西段关墙,穿过遍地狼藉、尸骸枕藉的关内废墟,向着东段那道曾经吞噬了无数同袍、此刻却显露出一线“生路”的恐怖裂缝,亡命奔去。身后,寒铁关巨大的、残破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沉默矗立,如同一位力战而死的巨人。关墙上,那面残破不堪、却始终未曾倒下的“凌”字帅旗,在带着血腥味的寒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为这群最后的撤离者送行,也仿佛在宣誓着,北境边军的魂,还未散。当赵谦带着残兵,提心吊胆地冲过那段被黑泥“退让”出来的、不过十余丈宽的“生路”,踏出寒铁关那已然不存在的“东门”,踏入外面冰封雪原的刹那,他忍不住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座承载了无数血与火、忠诚与牺牲的雄关。泪水,混着血污,模糊了视线。但他没有停留,狠狠抹了把脸,嘶声吼道:“走!向南!去落鹰涧!只要我们还有一个人活着,寒铁关,就没丢!”残兵发出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呜咽,相互搀扶着,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没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与风雪之中,向着南方,向着那未知的命云,蹒跚而去。而在他们身后,寒铁关内,护国祠中,那块无字的石碑表面,那道新出现的、淡银色的划痕,似乎,比刚才……清晰了那么一丝丝。仿佛在记录着什么,也仿佛在……预示着什么的开始。京城,养心殿(偏殿,临时充作急救之所)。这里已被彻底封锁,禁军、锦衣卫、影卫层层布防,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殿内灯火通明,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药味、血腥味,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心神压抑的衰败与恐慌气息。数十名从太医院、乃至京城各处紧急征调来的名医、修士,围在临时搬来的龙榻前,个个脸色惨白,汗如雨下,却又束手无策。榻上,靖安帝那具焦黑蜷缩、生机微弱到极致的躯体,静静地躺着,唯有胸口那几乎不可察觉的起伏,证明着生命尚未彻底离去。任何药物灌下去,都如石沉大海,任何法术、真气探查过去,都如同泥牛入海,甚至会被那躯体内残留的、混乱而危险的力量反噬。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最好的参汤吊着那口气,用温玉滋养着那残破的躯体,然后,等待,在恐惧中等待那个可能随时降临的噩耗。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杨士奇瘫坐在榻前不远处的太师椅上,仿佛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脸上再无半分首辅的威严,只剩下无尽的疲惫、恐惧与茫然。他手中攥着一份刚刚由通政使司冒着被杀头的风险、硬闯进来呈上的、来自北境的八百里加急军报抄本。上面写着,腊月二十九,黎明前,寒铁关东段裂缝出现异动,黑暗侵蚀暂退,守将赵谦率残部百余,疑似弃关南撤。镇北王凌虚子,于前夜力斩魔物首领后重伤,至今下落不明,疑似……阵亡。寒铁关,丢了。凌虚子,生死不明。北境门户,已然洞开。而陛下……成了这个样子。国之将亡,必有妖孽。杨士奇脑中,只剩下这句古老而不祥的谶语。他看向榻上那焦黑的身影,又看向手中这份染血的军报,只觉得一股冰寒,从脚底直冲头顶,几乎要将他冻僵。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骚动。随即,殿门被无声推开一道缝隙,幽影如同真正的影子,滑了进来,径直走到杨士奇面前,无视了周围惊惧的目光,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封、没有任何标识的密信。“杨阁老,东南,靖王府,刚刚以六百里加急,送入京城,直呈内阁的。”幽影的声音嘶哑低沉,听不出情绪。杨士奇颤抖着手,接过密信,撕开火漆。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是靖王李钧的亲笔,字迹依旧从容,语气依旧恭顺,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意味,却让杨士奇浑身发冷。信中,靖王先是对京城祭天大典“突发异象”、“陛下受惊”表达了“万分忧惧”和“诚惶诚恐”的慰问,表示已“斋戒沐浴,日夜祈祷陛下圣体安康”。然后,笔锋一转,详述东南沿海“倭寇”在朝廷大军(实则是他靖王府暗中操控的力量)的“严厉打击”下,已“遭受重创”,“匪首授首”,“余孽远遁”,东南海疆“暂获安宁”,漕运“畅通无阻”。他“不负圣望”,“稍安陛下之心”。接着,是“然而”。然而,北境妖祸肆虐,寒铁关危殆(他显然已通过自己的渠道,先于朝廷得到了消息),国本动摇,天下汹汹。他身为皇叔,受陛下重托,总督东南,值此“国难当头”之际,深感“责任重大”,“寝食难安”。东南虽暂安,然恐妖祸南侵,或有不法之徒趁乱生事。为“保东南稳固,护漕运命脉,安陛下之心”,他“冒死”上奏,恳请陛下恩准,扩大“抚远大将军”权限,允他“节制东南、两湖、两江”共计七省兵马钱粮,并“暂开东南三省海关,特许与海外诸藩通商,以充军资,剿抚并用,稳固海防,以备不测”。最后,是“泣血叩请”,“伏惟陛下圣裁”。通篇下来,看似忠君体国,实则是赤裸裸的趁火打劫,要权,要钱,要地盘!而且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就在京城剧变、北境溃败、陛下垂危的消息刚刚传开(甚至可能还未完全传开)的关口!这无异于在朝廷心口上,又狠狠捅了一刀,还是打着“为国分忧”的旗号!杨士奇捏着信纸,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他仿佛能看到,东南那位王爷,此刻正端坐王府,面带微笑,从容不迫地落下这颗早就准备好的棋子,要将整个江南,乃至半壁江山,都纳入他的掌中!而朝廷,此刻内有陛下垂危、朝局动荡,外有北境门户大开、妖祸逼近,根本无力阻止,甚至……可能还要捏着鼻子,准了他的所请,以求东南暂时稳定,漕运不断!“乱臣贼子……国贼!国贼啊!!”杨士奇心中在嘶吼,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他看向榻上那焦黑的身影,一股前所未有的悲凉与无力,淹没了他。陛下,您看到了吗?这就是您赌上一切,换来的结果吗?妖祸未平,内患又起,江山飘摇,社稷危殆……他缓缓将密信折好,仿佛折起一份沉重的判决书。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幽影,声音嘶哑而疲惫:“告诉靖王……陛下的意思,内阁……会斟酌。让他……好自为之。”斟酌,就是默许,就是拖延,就是无可奈何。杨士奇知道,这道口子一开,再想合上,就难了。东南,恐怕真要姓李了,但不是京城这个“李”。幽影面无表情,躬身一礼,无声退下。杨士奇独自坐在那里,对着摇曳的烛火,对着榻上生死未卜的帝王,对着手中那两份分别来自北方和东南的、冰冷刺骨的信报,久久无言。殿外,天色渐亮。铅云依旧,寒风呼啸。新的一天,到来了。带着无尽的混乱、血腥、算计与未知,到来了。而这摇摇欲坠的王朝,这烽烟四起的人间,这盘牵扯了神、魔、人、乃至未知存在的巨大棋局,也在这新的一天里,迎来了全新的、更加凶险莫测的……变局。:()网游之烬煌焚天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