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余烬与暗潮(第1页)
靖安元年,腊月三十,除夕。本该是万家团圆、辞旧迎新的日子,但这一年的岁末,京城内外,乃至大夏辽阔疆土的每一个角落,都沉浸在一种异样的、令人心悸的死寂与压抑之中。没有爆竹声,没有喜庆的灯笼,甚至连平日里的市井喧嚣都几乎绝迹。街道上空空荡荡,偶尔有神色仓惶的行人裹紧衣袍匆匆而过,也是目不斜视,仿佛身后有鬼魅追赶。店铺大多关门歇业,门窗紧闭。就连往日最是热闹的茶馆酒肆,也只剩下寥寥几个面色凝重、低声交换着可怕传闻的茶客,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皇城上方,沉重得仿佛随时会砸落下来。风不大,却带着渗入骨髓的阴寒,卷起地上未及清扫的雪沫和纸屑,打着旋儿,在空旷的街巷里呜咽,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难以言喻的焦糊与腥甜混合的气息,从昨日祭天大典的方向飘来,经久不散,提醒着所有人那场并非幻觉的惊天剧变。恐慌,如同瘟疫,在死寂的表象下无声蔓延、发酵。尽管朝廷以“天子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日”为由,极力封锁祭坛上的真实情况,并以雷霆手段逮捕、处决了数十名“散布谣言、妖言惑众”的市井闲汉甚至低级官吏,但那种规模的天地异象,那照亮半个京城的恐怖光芒与随后笼罩全城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死寂,岂是区区借口和杀戮能够完全掩盖的?小道消息,如同地底暗流,在豪门高墙内、在坊间陋巷中疯狂传递、扭曲、放大。有人说陛下在祭天时触怒上天,遭受天谴,已龙驭宾天;有人说是有绝世妖邪趁机作乱,袭击祭坛,陛下与妖邪同归于尽;更有人信誓旦旦,说亲眼看见祭坛方向升起黑红魔光,有不可名状的巨大魔影一闪而逝,吞噬了陛下和大量官员……每一种说法都惊悚离奇,每一种说法都让听闻者脸色发白,心中那根名为“秩序”与“安稳”的弦,绷紧到了极限。京城九门依旧戒严,许进不许出。全副武装的兵丁和锦衣卫在主要街道来回巡逻,目光警惕而冰冷,手中的刀枪在晦暗天光下闪着寒芒。这种如临大敌的戒备,非但没有带来安全感,反而加剧了人心惶惶。所有人都知道,出大事了。天,真的要变了。皇城,养心殿偏殿。此地已成了整个帝国风暴最平静,却也最凶险的“眼”。殿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禁军、锦衣卫、影卫的精英混杂布防,彼此监督,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任何试图靠近、窥探,甚至只是多看一眼的宫人,都会遭到毫不留情的驱逐乃至当场格杀。殿内弥漫的药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一种肉体焦糊与奇异香料燃烧后的古怪气味,令人作呕。龙榻周围,数名太医署院正、御医,以及几位被秘密“请”入宫中的、据说精通养生续命之术的隐修老者,正围成一圈,个个眉头紧锁,面色灰败。他们轮流为榻上那具焦黑蜷缩、气息微弱近乎断绝的躯体诊脉、施针、尝试以温和真气疏导,但结果无一例外——石沉大海,甚至偶有反噬。那具躯体内残留的力量,混乱、狂暴、彼此冲突,又诡异地维持着脆弱的平衡,任何外力的轻微介入,都可能成为打破平衡、引发彻底崩溃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们现在能做的,只是用最珍贵的、吊命用的“九窍还魂汤”和“万年温玉”勉强维持着那一点生机之火不熄,同时心惊胆战地祈祷,这位年轻帝王那顽强的、近乎诡异的生命力,能够再次创造奇迹。首辅杨士奇已在此枯坐了近十个时辰,水米未进。他仿佛一夜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原本挺直的脊背佝偻下去,花白的头发散乱,眼袋浮肿,眼中布满了血丝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绝望。他手中捏着一份又一份刚刚送抵的紧急奏报,来自四面八方,每一份都重若千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北境:寒铁关确认已失,守将赵谦率残部不足两百人南撤,下落不明。镇北王凌虚子自前夜力斩魔物首领、引发银光异象后,彻底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圣山裂隙处,黑暗侵蚀暂缓,怪物活动呈现混乱无序状态,但裂隙本身并未缩小,反而在缓慢吸收周围残留的黑暗物质,仿佛在“消化”或“重组”。北境三州,边军溃散,官员逃逸,百姓恐慌南逃,流民已成规模,秩序濒临崩溃。更可怕的是,有零星奏报提及,荒原深处,一些早已归附或相对安分的蛮族部落,开始出现异动,蠢蠢欲动。东南:靖王李钧再次上奏,言辞愈发“恳切”,忧国忧民之心“溢于言表”。在反复强调东南海疆“暂安”、漕运“无虞”的同时,以“北境妖祸恐有南侵之虞,东南匪患虽暂平,然根基未除,为防万一”为由,正式提请“开东南海禁,特许与南海、西洋诸藩通商,抽取市舶税以充军用,并请暂借东南三省今年盐税、茶税之三成,以资军备”。同时,“建议”朝廷,为统一事权,便于调拨,可将东南七省(苏、浙、闽、赣、皖、鄂、湘)之粮赋、漕运、盐铁、兵备等事宜,“暂行”归由“抚远大将军府”统筹协调。其野心,已昭然若揭。而朝廷,几乎无力反驳。漕运命脉捏在人家手里,东南稳定需要他维持,北境危局需要东南钱粮支撑……除了“斟酌办理”、“暂行允准”,还能如何?,!西南、西北、中原各地……天灾的奏报突然增多,地动、山崩、洪水、大旱,虽未成席卷之势,但出现的频率和强度明显异常。各地官府的奏报中,也开始出现一些语焉不详的“妖异之事”、“民变骚乱”。仿佛靖安帝那场逆命之祭,不仅重创了那冥冥中的存在,也搅动了这方天地的“气数”,引发了连锁的灾厄反应。而朝堂之上,暗流汹涌更甚。陛下垂危(哪怕未死,也与死无异)的消息,虽被严密封锁,但如何瞒得过那些消息灵通的朝中重臣、皇室宗亲、勋贵集团?往日被靖安帝铁腕压制的各方势力,如同冬眠醒来的毒蛇,开始悄悄吐信,互相串联,试探,计算。忠于陛下的清流一派,如杨士奇等,焦头烂额,独木难支。骑墙派开始摇摆,暗中向可能的新主子(比如靖王,或其他有实力的宗室)递送秋波。甚至后宫之中,也隐隐有不安分的迹象。内忧外患,天下板荡。而帝国的中枢,却躺在那里,生死不知。杨士奇放下手中又一份来自西北、报告边镇不稳的急报,缓缓抬起头,望向龙榻上那具焦黑的身影,望向那张被奇异力量烧灼得面目全非、唯有眉心一点黯淡金痕偶尔微微闪烁的脸。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与凄凉,涌上心头,堵在喉咙,让他几乎要呕出血来。“陛下……陛下啊……”他在心中无声嘶喊,“您看到了吗?这就是您赌上一切,想要换来的‘生机’吗?妖门未闭,国运动荡,内贼窃柄,外敌环伺,灾异频仍……这大夏的江山,真的要……亡了吗?”他想起先帝临终托付,想起自己数十载宦海沉浮,呕心沥血,想要辅佐出一代明君,打造一个煌煌盛世。可如今……盛世未至,末世先临。而这一切的转折点,似乎就是从眼前这位年轻帝王,那偏执、多疑、疯狂却又隐藏着惊人魄力的性格开始,从他得到那份该死的“天书”残卷,从他执着于追查“白羽”和“棋局”开始,最终,在那场疯狂的逆命之祭中,轰然引爆。是对?是错?杨士奇已无力评判。他只知道,自己身为首辅,先帝托孤之臣,此刻必须做点什么,必须稳住这即将倾覆的巨厦,哪怕只是片刻,哪怕只是徒劳。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绝望,用嘶哑干涩的声音,对侍立在一旁、同样面色惨白的通政使吩咐道:“拟旨……”“一,以北境军情紧急、妖邪动向不明为由,加封……靖王李钧,为‘摄政王’,总领东南七省及两湖、两江一切军政要务,有临机专断之权,赐九锡,准开府仪同三司。命其务必确保东南安稳,漕运畅通,并统筹粮草,火速支援北境。”说出“摄政王”三个字时,杨士奇只觉得舌尖发苦,心肺刺痛。这无异于正式承认了靖王在东南的割据,甚至赋予了他远超寻常藩王的权柄。但形势比人强,此刻朝廷需要东南的钱粮,需要漕运,更需要稳住靖王,防止他趁朝廷虚弱,做出更激烈的举动。这“摄政王”之位,是安抚,是交易,也是……饮鸩止渴。“二,以陛下……静养,暂无法理政为由,由本官与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等,共组‘辅政议事堂’,暂行批红、用印之权,处理日常政务。凡重大决策,需……需议事堂共议,并……并酌情请示后宫太后懿旨。”杨士奇艰难地说道。陛下无子,兄弟早夭,唯一能稍微“代表”皇室、稳定人心的,也只有那位久居深宫、不问世事的太后了。虽然这同样会带来外戚干政的风险,但此刻已顾不得许多。“三,明发天下,言北境寒铁关之战,镇北王凌虚子忠勇为国,力斩妖首,惜身负重伤,下落不明。陛下闻之,悲痛不已,已遣使四处寻访,并追封凌虚子为‘忠烈武王’,世袭罔替,于北境及凌帅故乡立祠祭祀。寒铁关守将赵谦,临危不乱,率残部突围,保全忠良,着即擢升为‘靖北侯’,领北境行营总管,收拢溃兵,于落鹰涧一带建立防线,阻遏妖邪南下,以待王师。”这既是安抚北境溃兵人心,给凌虚子一个“体面”的结局(无论其生死),也是给赵谦一个名分,让他尽可能收拢残兵,在北境拖住妖祸南下的脚步,哪怕多拖一天也是好的。“四,命钦天监严密监测天象地气,若有异常,即刻来报。命各地官府,严守城池,安抚流民,整备军械,严防妖邪流窜及趁乱生事者。凡有玩忽职守、弃城而逃、勾结妖邪者,立斩不赦,诛连三族!”一连串的旨意,或妥协,或权宜,或强硬,都是杨士奇在绝境中,竭尽全力所能想到的、暂时稳住局面的无奈之举。他知道,这些措施漏洞百出,后患无穷,尤其是对靖王的妥协和对“辅政议事堂”的设立,几乎是在为未来的大乱埋下伏笔。但他别无选择。“还有……”杨士奇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传令影卫,动用一切力量,严密监控京城内外,尤其是……庆云宫,以及……与靖王府往来密切的官员、将领、世家。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是。”通政使躬身记录,声音同样干涩。旨意拟好,用印(用的是杨士奇为首辅的印章和太后的凤印,皇帝玉玺已随靖安帝一起,在祭坛上不知所踪,多半已毁),迅速发往通政司,明发天下。做完这一切,杨士奇仿佛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椅中,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眼中一片空洞。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至于这摇摇欲坠的江山,这烽烟四起的人间,最终会滑向何方……他已不敢去想。东南,苏州,靖王府,澄观堂。地龙烧得极旺,暖意熏人,与窗外的阴寒恍如两个世界。靖王李钧只着一件素色锦袍,腰间悬着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负手立于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前,案上摊开放着刚刚以八百里加急送到、墨迹未干的“摄政王”册封诏书抄本,以及内阁关于组建“辅政议事堂”、追封凌虚子、擢升赵谦等一系列旨意的通告。他看得很慢,很仔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跳跃的烛火映照下,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光芒。有预料之中的了然,有棋手落子后的沉静,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物伤其类的悲凉。“摄政王……总领东南七省及两湖、两江一切军政……赐九锡,开府仪同三司……”他低声重复着诏书中的关键词,指尖轻轻划过那冰冷的纸张,“杨士奇……倒是舍得。看来,京城那边,是真的山穷水尽了。”杜文若侍立一旁,低声道:“王爷,此诏一下,您便是东南名正言顺的主宰。七省之地,钱粮兵马,尽在掌中。便是朝廷,日后想要收回,也难了。”“名正言顺?”李钧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弧度,“不过是权宜之计,饮鸩止渴罢了。杨士奇岂会不知此诏的后果?他是没办法。北境门户洞开,妖祸逼近,朝廷空虚,陛下……生死难料。他需要东南的钱粮稳住北境防线,需要本王的‘忠心’稳住东南不乱。这‘摄政王’的帽子,是安抚,也是枷锁。他将本王高高捧起,让天下人都看着,让东南七省的官员、世家、百姓都指着本王。本王若做得好,保境安民,输送钱粮,那是应该。本王若稍有差池,或东南再生乱子,这‘摄政不力’、‘辜负皇恩’的罪名,顷刻便会落下。届时,他杨士奇,乃至朝廷,便可名正言顺地收拾本王,甚至将北境溃败、天下动荡的罪责,都推到本王头上。”杜文若心中一凛:“王爷明见。那……我们该如何应对?”“应对?”李钧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让冰冷的空气涌入,吹散室内的暖意,也让他更加清醒。“自然是……既要当好这个‘摄政王’,又要防着朝廷的算计。”他缓缓道:“首先,东南七省的军政整合,要加速。借着‘摄政王’统管七省的名头,将各省总督、巡抚、总兵的人事任免权,逐步抓在手中。不听话的,或明升暗降,或寻个由头调离。关键位置,必须换上我们的人。钱粮赋税,更要牢牢掌控。开海禁,通商贾,抽市舶税,这事可以办,而且要快,要大张旗鼓地办。但收上来的银子,多少用于‘军备’,多少充实王府,要心中有数。盐税、茶税借调三成?可以给,但账目要做得漂亮,要让朝廷觉得,东南确实在竭尽全力支撑国用。”“其次,”他眼中寒光一闪,“借着整军备武、防备妖祸南侵的名义,大肆招兵买马,扩充水师、陆营。军械工匠,要多方罗致。火炮、战船,要加紧打造。告诉下面的人,银子,本王给。但我要看到实实在在的兵,实实在在的船,实实在在能打仗的军队!不要虚数,不要空额!”“第三,江湖和世家。”李钧继续道,“点苍、海沙、漕帮,还有江南那几个最大的盐商、丝商、米商,要加大拉拢力度。可以许以官职、爵位、商业特权。告诉他们,乱世将至,唯有抱团,方能自保。而本王,就是他们最好的靠山。但也要防着他们尾大不掉,必要时,可以挑动他们内斗,分而治之。”“第四,北境和朝廷。”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赵谦被封为‘靖北侯’,领北境行营总管,这是个聪明人,也是条汉子。以他的本事,加上凌虚子可能留下的些许余威,在落鹰涧收拢些溃兵,暂时挡住那些失了头领、陷入混乱的怪物,或许能做到。我们要暗中给予一些支持,粮草、军械,可以‘秘密’输送一部分过去。既结个善缘,也让赵谦能在北边多拖住妖祸一段时间,为我们整合东南争取时间。至于朝廷……杨士奇的‘辅政议事堂’,长不了。陛下若真醒不过来,或一直这般半死不活,朝中必然有其他人跳出来。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必要时……甚至可以暗中‘帮’某些人一把,让京城的水,更浑一些。”杜文若听得心潮起伏,王爷的谋划,步步为营,既充分利用了“摄政王”的权柄壮大自身,又时刻警惕着朝廷的算计,甚至开始布局更远的未来。这已不仅仅是割据东南,而是有了问鼎天下的野心和准备!,!“王爷深谋远虑,老臣叹服。”杜文若深深一躬,“只是……北境那扇‘门’,还有京城陛下引发的异变……终究是心腹大患。若那门后的东西彻底冲出来,或者陛下那边再出什么变故,波及天下,恐怕……”李钧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北方阴沉的天际,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崩塌的祭坛,和那扇恐怖的门户。“那扇‘门’……”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凝重,“陛下以自身为祭,行那逆命之举,似乎确实暂时阻遏了它,甚至……让它出现了某种‘混乱’。但这绝非长久之计。门后的存在,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的冲击,只会更猛烈,更可怕。我们整合东南,积蓄力量,既是为了在这乱世自保,也是为了……将来若真有那么一天,妖祸席卷天下,我们至少有一块根基之地,有一支可战之兵,不至于像北境那般,一触即溃。”“至于陛下……”李钧收回目光,看向案上那诏书,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他走了一条最疯狂、也最决绝的路。无论成败,他都已不再是那个能被任何人掌控的棋子了。他成了这盘棋局中,一个最大的……变数。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个变数引发的余波中,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他拿起那枚一直贴身佩戴的羊脂玉佩,在指尖缓缓摩挲。玉佩温润,其内那缕猩红,似乎比以往更加活跃,隐隐散发着一种微弱的、与北方某种存在遥相呼应的波动。“棋局,早已不是原来的棋局了。”李钧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幽深的光芒,“执棋者或许还在,但棋子已醒,棋盘将裂。谁能在这裂变之中,抓住那一线生机,攫取最大的利益,甚至……成为新的执棋者?”“我们,拭目以待。”北境,落鹰涧。此处是寒铁关以南约三百里的一处险要山隘,两侧山崖陡峭,中间一道狭窄的谷道,易守难攻。往日不过是商旅通行的小径,如今却成了阻挡妖邪南下的最后一道,或许也是唯一一道勉强称得上“防线”的地方。说是防线,实则寒酸得可怜。赵谦带着从寒铁关撤出的、沿途又收拢了些溃兵的、总计不到五百人的残兵,在此据守已三日。没有坚固的关墙,没有充足的箭矢滚木,甚至粮食都所剩无几。他们只能利用山势,用冻土、石块和砍伐的树木,勉强垒起几道低矮的胸墙,挖掘一些浅壕。人人带伤,饥寒交迫,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麻木,以及一种对未来的深深迷茫。赵谦的伤势很重,左肩的骨刺虽然拔除,但被黑暗力量侵蚀的伤口腐烂流脓,高烧反复,整条左臂几乎废掉。但他依旧挺直腰板,每日巡视这简陋的防线,用嘶哑的声音鼓励着士气低落的士卒,组织人手加固工事,派出斥候侦查北方动静。朝廷“擢升靖北侯、领北境行营总管”的旨意,已于昨日由一队狼狈不堪的传令兵送到。赵谦接了旨,脸上没有任何喜色,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他知道,这所谓的“侯爵”和“总管”,不过是朝廷安抚人心、推他出来顶缸的幌子。指望朝廷派来援军、送来粮草?恐怕是痴心妄想。他们现在,是真的被遗弃在这冰天雪地之中,自生自灭了。唯一的好消息是,北方的怪物,似乎真的陷入了混乱。斥候回报,圣山裂隙方向,黑暗潮汐时涨时退,极不稳定。游荡在荒原上的怪物,大多失去了组织和目标,彼此攻击吞噬,只有零星的、小股的会向南靠近,被他们依托地形,付出不小代价后,艰难击退。这给了他们一丝宝贵的喘息和重建防线的时间。但赵谦心中没有半点轻松。他知道,这种“混乱”是暂时的。那扇门还在,门后的恐怖存在还在。一旦它重新“整合”了力量,或者适应了某种变化,下一波冲击,必将石破天惊。以他们这点残兵败将,这简陋的工事,绝无幸理。他站在落鹰涧最高的岩石上,裹紧身上破烂的、沾染着血污的皮裘,极目向北望去。风雪弥漫,视野模糊,但他仿佛能看见,数百里外,那座已然沦陷的雄关,看见关内那沉默的护国祠,看见祠中那块无字的石碑。“王爷……”赵谦喃喃低语,被寒风吹得干裂出血的嘴唇微微颤抖,“您……到底在哪?您若在天有灵……保佑这些跟着您出生入死的弟兄……保佑这北境山河……别让那些鬼东西……真的踏进来……”寒风呼啸,卷起雪沫,扑打在他伤痕累累的脸上,冰冷刺骨,却也让他昏沉的头脑,稍微清醒。他缓缓转身,望向身后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旧紧握着简陋武器、目光望着他的士卒。这些,是北境边军最后的种子,是寒铁关不屈的魂。“兄弟们!”赵谦用尽力气,嘶声吼道,声音在风雪中传开,虽不响亮,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朝廷的封赏,到了!老子现在是靖北侯,是这北境行营的总管!你们,都是老子的兵!”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侯爷不侯爷,总管不总管,老子不在乎!老子只知道,咱们身后,是家园,是爹娘妻儿!寒铁关丢了,是咱们没守住!但落鹰涧,不能再丢!”“咱们人少,没粮,没箭,没增援!但咱们有这条命!有手里的刀!有身后这片祖宗留下的土地!”“那些鬼东西,想让咱们死,想让咱们的家园变成地狱!咱们偏不答应!”“从今天起,没有援军,咱们自己就是援军!没有粮草,咱们就吃雪,啃树皮!没有箭矢,咱们就用石头砸,用命填!”“只要咱们还有一个人站着,落鹰涧,就在!北境,就没亡!”“北境边军——”赵谦举起仅剩的、完好的右臂,紧握成拳,因为用力,伤口崩裂,鲜血渗出,染红了绷带。短暂的沉寂后,风雪中,响起了零星的、嘶哑的回应,随后,这回应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汇聚成一股虽然疲惫、却依旧不肯低头的怒吼:“死战——!!”“死战——!!”吼声在山谷间回荡,冲散了部分风雪,也冲淡了些许绝望。这些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汉子,眼中重新燃起凶悍的光芒。他们或许依旧迷茫,依旧恐惧,但至少,他们有了一个可以拼死守护的目标,有了一个可以将后辈托付的同伴。赵谦看着那一张张重燃战意的脸,心中没有豪情,只有一片冰冷的悲壮。他知道,这可能是一条真正的绝路。但他们别无选择。他最后望了一眼北方,然后转身,大步走向那简陋的营寨,开始布置防务,清点所剩无几的物资,安排伤员,派出更多的斥候……活下去,战斗下去。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这就是他们,北境残军,在这暗潮裂变的时代,所能做的,唯一的事情。寒铁关,护国祠。石碑依旧沉默。但若有精通望气、或灵觉超凡者在此,便会发现,以这块石碑为中心,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的银色“场”,正在极其缓慢地扩散开来。这“场”的范围很小,不过笼罩祠堂内外数丈之地,但其性质,与外界弥漫的混乱、黑暗、衰败气息,截然不同。它仿佛一块小小的、纯净的“坚冰”,顽强地存在于这片被污染的土地上,隔绝着外部的侵蚀,也默默地……净化、修复着周围被污染的环境。石碑内部,那银色的空间中。凌虚子那具被“重塑”的身躯,依旧浸泡在光液中。修复似乎进入了某种更深层的、难以用常理解释的阶段。他的呼吸极其缓慢,近乎停止。心跳微弱到难以察觉,许久才搏动一次。但每一次搏动,那心脉处的暖意,似乎就凝实一分,与他全身那银灰色的、布满奇异纹路的骨骼,产生着某种玄奥的共鸣。识海之中,那银色的虚空中心,那团凝实的银色光团内,那个微小的、闭目盘坐的银色人影,轮廓似乎清晰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面目模糊,但隐隐能看出,与凌虚子本来的容貌,有五六分相似了。一种空洞、淡漠,却又似乎蕴含着某种纯粹“剑理”与“守护”意念的微弱波动,从这个银色小人身上散发出来。他依旧“沉睡”着,或者说,在一种更深层次的“蜕变”中沉眠。记忆的碎片如同星尘,在他周围的银色虚空中缓缓漂浮、旋转,偶尔有细微的光丝连接到他身上,融入那银色小人之中,带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情感涟漪或记忆片段,但大多转瞬即逝,难以连贯。外界,天翻地覆,暗潮汹涌。王朝将倾,妖祸暗伏,野心滋长,生灵涂炭。而这碑中,时间以另一种方式缓慢流淌,修复着破碎,孕育着新生,也等待着……那个注定将承载着过往、却又面目全非的“存在”,彻底苏醒,重新踏入这纷乱红尘的那一天。雪,不知何时,又悄悄落下。细密,冰冷,覆盖着北境的荒原,覆盖着落鹰涧简陋的工事,覆盖着寒铁关的废墟,也覆盖着护国祠那沉默的、无字的石碑。仿佛要将一切血迹、一切伤痛、一切阴谋与挣扎,都暂时掩埋。但这掩埋之下,是更炽烈的岩浆在奔流,是更凶险的暗潮在裂变,是更莫测的命运,在缓缓展开它全新的、无人可以预知的……篇章。:()网游之烬煌焚天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