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302章 血诏如铁风雪如刀(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腊月二十九,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雪,似乎下累了,风,也小了些,但天地间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却越发凝实,仿佛要将万物都冻结。寒铁关,这座矗立了数百年的北境雄关,此刻如同一位遍体鳞伤、血战至最后一息的巨人,在无边的黑暗与死寂中,发出沉重而痛苦的喘息。关墙上,曾经密密麻麻的箭垛、女墙,如今大半被一种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暗红色或漆黑色物质覆盖、侵蚀,发出嗤嗤的微响,不断剥落、消融着砖石。巨大的裂缝如同丑陋的伤疤,纵横交错,最宽处已可容人侧身通过,虽然被沙袋、檑木乃至阵亡将士的遗体死死堵住,但那不断从裂隙中渗出的、带着刺鼻腥甜和混乱低语的黑雾,仍让人不寒而栗。火光稀疏了许多,油脂和木柴即将耗尽,只能勉强照亮关墙核心区域。大部分弩炮、投石机已成了扭曲的废铁,或被黑暗物质彻底吞没。尸体,层层叠叠,有人类的,更多是那些扭曲、融化、难以名状的黑暗怪物残骸,冻僵在血污、冰雪与粘液的混合物中,构成一幅地狱般的图景。还活着的守军,十不存三四。人人带伤,甲胄破烂,兵器卷刃,脸上混合着血污、冰霜和极度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但他们依旧握着武器,靠在残破的垛口后,或是直接坐在冰冷的尸体堆上,死死盯着关墙外那片涌动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之海。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压抑的咳嗽,以及伤者偶尔发出的、被死死咬在喉咙里的呻吟。黑暗的潮水,在黎明前似乎也陷入了短暂的“低潮”。那无形的、侵蚀万物的黑暗“潮汐”减弱了许多,但并未退去,依旧如同粘稠的墨汁,缓缓拍打着、浸泡着寒铁关的根基。而那些形态各异的、由黑暗物质构成的怪物,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地、不计代价地涌来,而是如同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污秽,散落在关墙下、雪原上,无声地蠕动着,彼此吞噬、融合,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在积蓄力量,等待着下一波更猛烈冲击的指令。裂隙中,那宏大、冰冷、混乱的意志,如同沉睡的巨兽,呼吸般起伏,带来令人灵魂颤栗的无形压力。死寂,比喧嚣更可怕。这短暂的、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几乎要压垮守军最后的心防。他们不知道援军何时能到,甚至不知道是否还有援军。他们只知道,粮食快吃完了,箭矢快用光了,火油早已耗尽,身边的同袍一个接一个倒下,变成冰冷的尸体。而关外,是无边无际、仿佛永远杀不尽的黑暗与怪物。“王爷……还没醒吗?”一个满脸血污、少了一只耳朵的年轻校尉,声音嘶哑地问身旁的老兵。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关墙内,那间临时充作医庐、此刻被亲卫里三层外三层严密守护着的石屋。老兵往冰冷的手上哈了口气,搓了搓,摇摇头,没说话,只是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黯淡下去。凌帅,是寒铁关的魂。他一剑斩灭那恐怖黑影,却重伤坠关,至今昏迷不醒。军医看过,只是摇头,说伤势过重,内腑破碎,元婴受损,生机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除非有传说中的仙丹灵药,否则……回天乏术。这个消息,虽然赵谦将军严令封锁,但如何瞒得住?早已在残存的守军中悄悄传开,如同最后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凌帅若死,这关,还守得住吗?每个人心中,都盘旋着这个绝望的念头。赵谦站在一处相对完好的垛口后,如同铁铸的雕像。他甲胄上的血污已冻成暗红色的冰甲,脸上被黑雾侵蚀留下的伤痕狰狞可怖,左臂用撕下的战袍胡乱捆扎着,隐约渗出血迹。他已经三天两夜没有合眼,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关外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仿佛要将其看穿。但他的大部分心神,却系在身后那间石屋,系在石屋中那个气息微弱如游丝的人身上。凌帅,你不能死。赵谦在心中一遍遍嘶吼。你若死了,寒铁关顷刻即崩。你若死了,北境边军魂就散了。你若死了……我赵谦,百死莫赎!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枚温热的丹药。这是凌帅坠关时,他从凌帅染血的怀中摸出的唯一物品——一个朴素的玉瓶,里面只剩下三颗龙眼大小、色泽金红、散发着淡淡暖意与清香的丹药。军医辨认后,激动得语无伦次,说这可能是传说中的“九转还魂丹”,有起死回生、续命吊魂之效,但能否救回凌帅这般沉重的伤势,尤未可知。这三日,他们已给凌帅服下两颗,勉强吊住了那最后一口气,但人,始终没有醒来。最后一颗,赵谦贴身藏着,掌心都焐热了,却迟迟不敢用。军医说,此丹药力霸道,凌帅如今身体油尽灯枯,虚不受补,服用时机至关重要。用早了,可能适得其反,加速崩溃;用完了,则回天乏术。他在等,等一个渺茫的希望,等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奇迹。“将军!”一名浑身是雪、嘴唇冻裂的斥候,连滚爬爬地冲上关墙,嘶声喊道:“东段墙根,又出现新的侵蚀点!那些黑泥……在往里面渗!弟兄们用火烧,用土埋,效果都不大!”,!赵谦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从喉咙里挤出干涩的两个字:“知道了。”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关墙上那一张张或麻木、或绝望、或仅凭一口气硬撑着的脸,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混杂着浓重血腥和焦臭味的空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都打起精神来!天快亮了!狗娘养的鬼东西,也怕太阳!援军就在路上!凌帅还没死!寒铁关,还在我们手里!想想你们身后的爹娘妻儿!想想你们脚下的土地!我们,退无可退!”他的声音嘶哑、破裂,却如同滚雷,在死寂的关墙上炸响。那些濒临崩溃的士卒,身体微微一震,茫然的眼神中,似乎重新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芒。是啊,天快亮了。太阳,总会出来的吧?凌帅……还没死。援军……总会来的吧?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紧了紧手中冰冷的武器,挪动冻僵的身体,重新摆出防御的姿态。哪怕,这只是一种自我欺骗。哪怕,他们都知道,关外的黑暗,或许连太阳都能吞噬。赵谦吼完,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踉跄了一下,扶住冰冷的城墙,才稳住身形。他知道,这种鼓动,效果有限。真正的士气,需要胜利,需要希望,需要实实在在的东西。可眼下,除了这关墙,除了身边这些同生共死的兄弟,除了昏迷不醒的凌帅,他们一无所有。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与等待中,关墙内侧,通往石屋的陡峭石阶上,传来了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以及亲卫压低的呵斥声。赵谦霍然回头。只见几名亲卫,正拦着一个穿着破烂皮袄、满脸风霜、气喘如牛的信使。那信使手中,高高举着一方明黄色的、在昏暗天光下依旧刺眼的绢帛,嘶声喊道:“圣旨!八百里加急!圣旨到!陛下血诏!要见赵谦将军!要见凌帅!”血诏!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关墙上下。所有士卒,包括赵谦,都猛地一震,齐刷刷地看向那方绢帛。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明黄色绢帛末尾,一点刺目的暗红,如同凝固的血,又如同燃烧的火,灼痛了每个人的眼睛。陛下血诏!是援军到了?是朝廷有了对策?还是……赵谦心脏狂跳,不知是希望还是更深的恐惧。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搀扶的亲兵,大步走下关墙,来到那信使面前。信使显然累垮了,几乎是瘫倒在地,却仍用颤抖的手,死死将绢帛举过头顶。赵谦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那方绢帛。入手沉重,冰凉,却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他展开绢帛,就着亲卫举起的、微弱跳动的火把光芒,急速看去。字迹是陛下亲笔,力透纸背,带着金戈铁马之气,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决绝。开篇是慰问,是褒奖,是“肝肠寸断”、“朕心甚慰”。然后,是冰冷的现实——“援军已发,然路途遥远,风雪阻道,恐缓不济急。”赵谦的心,沉了下去。接着,是恳求,是命令——“恳请诸君,再守三日!”“为身后家园,为父母妻儿,再守三日!”三日……赵谦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寒铁关,还能撑过明天吗?再往下看,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微微颤抖起来。“若天不佑,关隘终不可守……朕,许尔等……撤。”撤?陛下……竟然允许撤退?赵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他对陛下的了解,以朝廷一直以来的态度,寒铁关必须死守,与关共存亡,几乎是唯一的选项。允许撤退,甚至不追究失关之责,这……但紧接着的命令,让他浑身冰凉,如坠冰窟。“然,撤,亦有撤之法度。凌帅,乃国朝柱石,万民所系,务必护其周全,率先撤离。赵谦等将领,需交替断后,有序后撤,于第二道防线——落鹰涧,重组防线,等待援军。”“朕,不追究失关之责,凡战至最后一刻者,皆为我大夏英烈,抚恤加倍,荫及子孙。但,若有弃主帅、乱军阵、先行溃逃者,纵至天涯海角,朕必诛其九族!”“此非朕令,乃天意,乃民心,乃我等为人君、为人将、为人子者,不可推卸之责!勉之!慎之!朕,在京城,等诸君捷报,或……等诸君忠魂!”最后,是那一点刺目的、带着凛然龙威的帝王精血印记。赵谦跪在冰冷的地上,捧着这方重若千钧的血诏,一动不动。火把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他不断变幻的神情——震惊,茫然,苦涩,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冰寒,和一丝了然的绝望。他读懂了。每一个字,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停顿背后,那冷酷到极致的算计。陛下允许撤退,甚至许诺不追究责任,厚待英烈。这看似皇恩浩荡,是给绝境中的将士们一条生路。但前提是——凌帅必须“率先撤离”,必须“护其周全”。而赵谦等将领,必须“交替断后”,必须撤到“落鹰涧”,必须“再守至少十日”!凌帅如今重伤垂死,昏迷不醒,如何“率先撤离”?如何“护其周全”?这分明是告诉赵谦,想活命,可以,但必须带上凌帅这个累赘!而带着一个昏迷的重伤员,在无数黑暗怪物、在那种无形侵蚀的追击下,进行有序撤退,还要在落鹰涧那个并不算险要的地方,重组防线,再守十日?这几乎是痴人说梦!更大的可能是,他们在撤退途中就被黑暗吞噬,或者,在落鹰涧被一鼓作气击溃。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而那句“若有弃主帅、乱军阵、先行溃逃者,纵至天涯海角,朕必诛其九族!”,更是赤裸裸的威胁。断了赵谦和其他将领任何抛弃凌帅、各自逃命的念想。要么,带着凌帅,按陛下的“法度”撤,在绝境中搏那一线渺茫生机(或者说,完成陛下的战略拖延任务)。要么,谁也别想活,甚至祸及家人。这哪里是生路?这分明是一条看似有选择、实则只有死路一条的绝路!是一条用寒铁关数万残军的命,用他赵谦和将领们的命,用凌帅最后的“体面”,去为朝廷争取时间,去为陛下赢取政治筹码的死路!凌帅最好的结局,是“壮烈”地死在寒铁关,死在关破的那一刻。若不能,也必须死在“撤退”的路上,死在“断后”的战场上,成就其“力战殉国”、“护军后撤”的忠烈之名。而他赵谦,要么陪着凌帅一起“壮烈”,要么侥幸活下来,带着一支被打残的、失去主帅的溃兵,退守落鹰涧,继续用生命为陛下争取时间,然后大概率还是战死,最多捞个“忠勇”的追封。若他敢抛下凌帅,或擅自撤退,等待他的,就是诛九族!好算计!好一个陛下!好一道……催命血诏!赵谦想放声大笑,笑这帝王心术的冰冷,笑这命运的无情,笑自己与关墙上下数万弟兄,到头来,不过是棋盘中可以随意牺牲、还要死得“恰到好处”的棋子!但他笑不出来,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块烧红的铁,灼痛,窒息。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关墙上那些眼巴巴望着他、望着他手中那方明黄绢帛的弟兄们。他们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希望之光。是“圣旨”,是“血诏”,是陛下没有放弃他们,是允许他们撤退,是给了他们一条“生路”!赵谦张了张嘴,想要嘶吼,想要将这道血诏背后冰冷刺骨的算计,将这残酷的真相吼出来。但他最终,只是将绢帛紧紧攥在掌心,攥得骨节发白,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以一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缓缓说道:“陛下有旨,援军不日即至,命我等,死守寒铁关,以待援军。凌帅重伤,陛下心忧,已遣御医携灵药前来。诸君,陛下没有忘记我们!朝廷没有放弃我们!寒铁关,还在!”他没有宣读那道血诏,而是篡改了旨意。他不能说“撤退”,不能说“三日”,不能说那些会瞬间摧毁这最后一点士气的真相。他需要这虚假的希望,哪怕只是泡沫,来支撑着这些伤痕累累的躯体,再多撑一刻,再多杀一个怪物。关墙上,响起了低低的、压抑的欢呼,如同濒死野兽的呜咽。士兵们信了,或者说,他们愿意相信。他们握紧了武器,眼中那微弱的光芒,似乎亮了一点点。赵谦转过身,不再看那些充满希冀(哪怕是虚假希冀)的眼睛。他一步步走向那间守护严密的石屋,脚步沉重如铁。手中的血诏,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他的掌心,烫穿了他的心脏。石屋内,药味混合着血腥气,浓郁得化不开。凌虚子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皮,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的绷带已被换过,但依旧有暗红色的血渍不断渗出。那位随军的老医官,正用银针试图刺激他几处大穴,但毫无反应,只是不住摇头叹息。赵谦挥退医官和亲卫,独自走到床边,缓缓跪下。他望着床上那张曾经俊朗出尘、此刻却了无生气的脸,望着那紧闭的双眸,望着那微微蹙起的眉头,仿佛即使在昏迷中,也在承受着无尽的痛楚。“王爷……”赵谦开口,声音干涩嘶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陛下的旨意……到了。”他将那道血诏,轻轻放在凌虚子冰凉的手边。明黄的绢帛,衬着那苍白的手,刺眼得让人心碎。“陛下说……让我们撤,撤到落鹰涧,再守十日。”赵谦继续说着,仿佛床上的人能听见,“他说,援军快到了,让我们再守三日……他说,您必须‘率先撤离’……他说,不会追究失关之责……”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哽咽,眼眶发热。这个在尸山血海中不曾皱眉的铁汉,此刻却几乎要落下泪来。不是为自己可能的结局,而是为床上这人,为这道冰冷算计的旨意,为这荒谬而绝望的命运。“王爷,您醒醒……您告诉末将,该怎么办?”赵谦将额头抵在冰冷粗糙的床沿,声音低如蚊蚋,充满了无助与彷徨。“是带着您,按照陛下的‘法度’,用弟兄们的命,去填那条必死的‘生路’?还是……还是让您,就留在这里,与关同殉,成就您的忠烈之名,也让活着的弟兄们,能多一丝逃出去的希望?”他痛苦地闭上眼。两个选择,都无比残酷。前者,几乎必死,且死得憋屈,成了皇帝算计中的棋子。后者,似乎“成全”了凌帅的忠烈,也让残军有了轻装撤退、或许能多活几个人的可能,但……这意味着,他要亲手放弃凌帅,放弃这个他敬若神明、愿誓死追随的统帅!这比杀了他还难受!,!时间,在死寂中一点一滴流逝。石屋外,风声呜咽,夹杂着关墙上偶尔响起的、警惕的呼喝和兵器碰撞声。关外的黑暗,似乎又开始躁动,那令人窒息的低语,再次变得清晰。就在赵谦几乎要被这沉重的抉择压垮时,一只冰冷、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紧握血诏、青筋毕露的手背上。赵谦浑身剧震,猛地抬头。床榻上,凌虚子不知何时,竟睁开了眼睛。那双曾清澈如寒星、曾凌厉如剑光的眸子,此刻黯淡、涣散,布满了血丝,却依旧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角还有未擦净的血迹,但眼神,却平静得可怕,仿佛早已看透了一切,包括生死,包括……人心。“王……王爷!您醒了!”赵谦惊喜交加,几乎要跳起来,却又不敢动作太大,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苏醒。凌虚子没有看他,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手边那方明黄的绢帛上。他看了很久,久到赵谦以为他又要昏迷过去。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吃力地,抬起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指尖触碰到那方绢帛,触碰到末尾那点暗红的、属于帝王的精血印记。一丝极淡、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在他苍白的唇角漾开,又迅速消失,快得让赵谦以为是错觉。“陛下的旨意……我……看见了。”凌虚子开口,声音嘶哑微弱,几乎难以听清,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与了然。“王爷,您的伤……”赵谦急道。凌虚子微微摇头,打断了他,目光从血诏上移开,投向石屋低矮的屋顶,仿佛要穿透那厚厚的岩石,望向那被黑暗笼罩的天空。“寒铁关……守不住了,是不是?”赵谦喉头一哽,低下头,沉重地,点了一下。“弟兄们……还有多少?”“能战的……不足五千。带伤的……几乎人人带伤。箭矢、火油、滚木礌石……都快没了。关墙……东段裂缝在扩大,那种黑雾……在往里面渗。”赵谦每说一句,心就沉一分。凌虚子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沉默了片刻,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能动的伤兵,集中到西段,那里……墙还算完整。还能战的……分成三队,轮流上墙,节约体力。把剩下的火油、火药……集中在东段裂缝处。告诉弟兄们……援军,没有。撤退……是死路。但我们可以……选择怎么死。”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守到明日……午时。若关未破,我带一队人,从西门……佯动突围,吸引怪物注意。你,带着还能走的弟兄,保护重伤员,从东段裂缝……走。那里黑雾弥漫,怪物相对少……或许,有一线生机。”“王爷!”赵谦猛地抬头,眼中瞬间布满血丝,“不可!您伤成这样,如何突围?末将愿带人断后!您……”“这是军令。”凌虚子看向他,目光平静,却带着千钧之重,“赵谦,接令。”赵谦浑身颤抖,拳头捏得咯吱作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淋漓。他看着凌虚子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那苍白如纸却依旧挺直的鼻梁,看着那即使躺在病榻上、也未曾弯折的脊梁。他明白了。王爷早已做出了选择。他选择用自己最后的生命,为寒铁关,为这些跟随他浴血奋战的将士,搏那一线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机。他选择用自己的“壮烈”,来成全陛下的“旨意”,也成全他自己心中那份……或许早已破碎,却依旧坚守的“道”。“末将……”赵谦的声音哽咽,最终,化为一声从胸腔中挤出的、泣血般的低吼:“遵令!”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片铁青,唯有眼底深处,燃烧着与凌虚子眼中相似的、平静而决绝的火焰。凌虚子似乎轻轻松了口气,一直强撑着的精气神,瞬间垮塌下去,眼神再次变得涣散,气息也微弱下去。他艰难地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那方血诏上,停留了最后一瞬,然后,缓缓阖上了眼睛。“烧了它。”他吐出最后三个字,气息微弱几不可闻。赵谦愣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抓起那方带着帝王精血印记、重若千钧的明黄绢帛,走到屋内取暖的火盆边。盆中炭火将熄,只剩下暗红的余烬。他手一松,绢帛飘落,落在余烬上。嗤——微弱的青烟升起,明黄的绢帛迅速卷曲、焦黑,上面力透纸背的字迹,和那点暗红的帝王精血,在火焰中扭曲、模糊,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烬,与炭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石屋内,只剩下火盆余烬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凌虚子微弱却平稳下来的呼吸声。赵谦站在灰烬前,怔了片刻,然后,猛地转身,大步走出石屋。寒风夹着雪沫,扑面而来,冰冷刺骨,却让他滚烫的头脑瞬间清醒。,!他走上关墙,迎着无数道投来的、带着希冀、疑惑、绝望的目光,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血腥的空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王爷有令!援军不日即至!然妖邪势大,关墙危殆!为保有生力量,以待援军,反攻妖邪!”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惊疑、不安,也看到了那绝境中被重新点燃的、对生存的最后渴望。“能战者,随我赵谦,死守关墙,至最后一刻,为重伤弟兄,杀开血路!重伤者,集结西段,互相扶持,听候命令!”“王爷将亲率敢死之士,于明日午时,自西门出击,斩将夺旗,搅乱敌阵,为撤离创造时机!”“此战,不为守关,而为求生!不为苟活,而为复仇!寒铁关可以破,但我北境边军的魂,不能散!王爷的旗,不能倒!活着的,带着死去的弟兄那份,给老子活下去!活下去,杀回来!杀光这些狗娘养的鬼东西!”“北境边军——”赵谦举起卷刃的长刀,声嘶力竭。短暂的沉寂后,关墙上,响起了零星的、嘶哑的回应,然后,这回应如同星火燎原,迅速连成一片,汇聚成一股虽然微弱、却依旧不屈的怒吼:“万胜——!”“万胜——!!”吼声在残破的关墙上回荡,冲散了部分死寂与绝望,却也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的意味。每个人都知道,所谓的“反攻”、“创造时机”,不过是绝境中最后的挣扎。但至少,他们有了一个目标,一个不是坐以待毙的目标。哪怕这个目标,是用生命为同胞铺就一条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路。赵谦看着那一张张重新焕发出些许生机的、狰狞而决绝的脸,心中没有豪情,只有一片冰冷的悲凉。他篡改了圣旨,也“曲解”了王爷的命令。但他知道,这是唯一能让这些人在最后时刻,不至于彻底崩溃,甚至能爆发出些许力量的方法。他抬头,望向关外那片仿佛永恒的黑暗。黎明将至,但天色似乎更加晦暗。风雪暂歇,但那无形的、冰冷的恶意,却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明日午时。王爷,您真的……还能站起来吗?还能挥动那柄几乎破碎的镇魔剑吗?赵谦不知道。他只知道,当明日太阳升到最高点时,这寒铁关,这关内关外数千残存的生灵,将迎来最后的审判。是生?是死?或许,早已注定。他握紧了手中冰冷的长刀,如同握住了命运冰冷的咽喉,尽管他知道,自己可能下一刻就会被这咽喉扼死。雪,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落。细密,冰冷,覆盖着血迹,覆盖着尸骸,也覆盖着这座即将迎来终末的雄关,和关墙上,那些依旧挺立的、不屈的身影。:()网游之烬煌焚天录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