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神与人棋与弈(第1页)
夜,已深得化不开。养心殿内,那盏用以批阅奏章的、罩着明黄绸纱的蟠螭宫灯,早已熄灭。只余御案一角,一盏小巧的青铜雁鱼灯,豆大的火苗在密闭的玻璃罩内静静燃烧,勉强驱散御案周遭一小圈浓得仿佛墨汁的黑暗。光线昏黄摇曳,将靖安帝李胤的身影投在身后巨大的、绘制着大夏万里江山的紫檀木屏风上,扭曲、拉长,如同蛰伏的兽。他保持着近乎凝固的姿势,坐在宽大的、铺着明黄坐垫的龙椅上,玄铁面具搁在手边,露出那张苍白、年轻,却因过度思虑和连续不眠而爬满疲惫,眼底却燃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火焰的脸。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掌中那块温润的羊脂玉佩——属于先帝,或者说,属于他那位惊才绝艳却又偏执疯狂的皇兄,李胤的遗物。玉佩冰凉,触感细腻,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着他的掌心,更烫着他的魂魄。天机阁的秘辛,归墟之门的真相,魂契的恶毒本质,皇室血脉与大夏国运被标记为“锚”与“引”的惊天阴谋……一个个字,一句句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印在他的脑海,反复灼烧。三百七十年,整整三百七十年!李氏皇族,奉为圭臬、倚仗为最后手段的“天书”与“渊卫”,竟然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跨越数百年的陷阱!历代先帝,包括他那雄才大略的父皇,乃至他自己,都不过是这盘恐怖棋局中,懵懂无知、一步步走向献祭的棋子!愤怒?有。但那怒火太过炽烈,反而凝成了冰。一种透彻骨髓的冰冷,混合着后怕、荒谬,以及一种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屈辱感,在他胸腔中发酵、膨胀,几乎要炸裂开来。但更深处,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东西,正在这极致的情绪淬炼下,缓缓成型——那是绝境中野兽般的凶戾,是棋手发现自己亦是棋子后的疯狂反扑,是帝王被触犯逆鳞后,不惜毁天灭地的决绝。“执棋者……”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三个字,舌尖仿佛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是谁?是那门后不可名状的存在本身?还是某个更古老、更神秘、以天地为棋盘、以王朝兴衰为游戏的“存在”?天机阁的古籍语焉不详,只隐晦提及“恐有上古弈者,落子人间”。上古弈者……是神?是仙?是魔?还是某种超越了这些概念的、无法理解的东西?不重要。靖安帝缓缓摇头,眼神锐利如刀,切割着眼前的黑暗。无论执棋者是谁,无论其目的为何,既然将他,将大夏,将李氏皇族当做棋子,当做献祭的羔羊,那就要做好被棋子反噬、被羔羊顶穿心脏的准备!他不再是那个在皇兄阴影下、在深宫阴谋中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皇子李稷。他是靖安帝,是这万里江山名义上的主人,是掌控着至少目前尚且庞大的帝国机器、亿万生民气运的皇帝!纵使是棋子,他也要做那枚最锋利、最能咬伤执棋者手指的棋子!纵使是祭品,他也要在祭坛上,燃起焚尽一切的反叛之火!“你想以我大夏国运为薪,以我李氏血脉为引,点燃你降临的篝火?”靖安帝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近乎狞厉的弧度,对着虚空,对着那冥冥中可能存在的注视,低声自语,声音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那朕,就先把这薪柴,烧得更旺些!旺到……足够将你这窥伺的魑魅魍魉,一并焚成灰烬!”他的目光,落在了御案上,那份来自北境、字字染血、力透纸背的紧急军报旁。那里,还摊开放着另一份密报,来自影卫安插在东南的暗线,用只有他能懂的密语写成,汇报了靖王李钧接到“主祭东南”旨意后的反应,以及……东南沿海,松江卫金山所被“大股悍匪”攻破,千户战死的“意外”消息。“倭寇?悍匪?”靖安帝嗤笑一声,指尖划过那份密报,眼神幽深如古井,“朕的好皇叔,动作倒是快。朕这边门才开了一缝,你那边就急着‘匪患猖獗’,要兵要权要钱了。是想趁火打劫,割据东南,坐看朕在北境的泥潭里挣扎,待朕与那门后的东西两败俱伤,你好出来收拾残局,黄雀在后?”他太了解自己这位皇叔了。隐忍,深沉,善于经营,更善于抓住时机。东南富庶,水网密布,民风与中原、北地迥异,本就是半独立之势。若真让李钧借着“剿匪安民”、“整顿漕运”的名义,将东南的军政财权一步步抓在手中,届时尾大不掉,朝廷鞭长莫及,他这靖王,就成了事实上的“东南王”!“想当渔翁?”靖安帝眼中寒光一闪,“那也得看看,池子里的鱼,让不让你当!”他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印有蟠龙暗纹的明黄诏书上,快速书写。笔走龙蛇,力透纸背,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抚远大将军、靖王李钧,忠勤体国,夙夜在公。今东南不靖,倭寇跳梁,竟敢袭扰卫所,戕害将士,劫掠军资,焚毁营寨,实乃藐视天威,罪不容诛!朕心震怒,尔甚忧劳。着即加靖王李钧‘总督东南五省军政、兼理漕运、盐铁、海事’衔,赐王命旗牌,许先斩后奏之权。东南一应文武官员、卫所兵将、钱粮税赋,悉听节制调遣。务须克日荡平丑类,肃清海疆,保漕运无虞,安黎庶之心。钦此。”,!写罢,他审视着这份几乎将东南全权托付的诏书,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愈发明显。要权?朕给你!不仅要给你统兵之权,还要给你行政、财政、乃至生杀予夺之权!将你捧得高高的,捧到东南所有官员、世家、百姓都看着,都指望你的位置!然后呢?他放下朱笔,又抽出一张素笺,以另一种更加隐晦、只有特定人物才能看懂的密语,快速书写。“……东南之事,悉付爱卿。然寇情叵测,恐有内应。着即密查东南三省,自督抚以下,凡有与寇暗通款曲、玩忽职守、阳奉阴违者,无论官职大小,背景深浅,爱卿可持王命旗牌,先行锁拿,严加勘问,若有实据,立斩不赦,以儆效尤。所涉钱粮产业,尽数抄没,充作军用。朕,静候佳音。”这便是一把更锋利、更阴毒的刀。给了李钧几乎无限的权力,同时也给了他清理异己、在东南掀起腥风血雨的“尚方宝剑”。李钧要整合东南,必然要动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要杀人,要立威。好,朕让你杀,让你立!杀得人头滚滚,立得威震东南!但杀的人,立的威,最终都会算在他靖王头上,都会成为他割据东南、对抗中央的“罪证”。而抄没的钱粮产业,看似肥了李钧,实则是将东南的财富,更直接地暴露在朝廷(或者说,在靖安帝)的眼皮底下,将来清算时,这些都是现成的“赃款”!更重要的是,靖安帝在密信最后,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北境妖氛日炽,凌帅重伤,关隘危殆,朕心忧如焚。东南乃国之粮仓,漕运系北境命脉,万望爱卿以大局为重,速平匪患,保粮道畅通,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这是提醒,更是紧箍咒。北境危急,朝廷需要东南的钱粮。你李钧可以揽权,可以杀人,但前提是,必须保证东南稳定,必须保证漕运畅通,必须源源不断地为北境输血!否则,你就是贻误军机,就是陷朝廷于不义,就是千古罪人!届时,朕收拾你,天下无人能说半个不字!捧杀,加驱虎吞狼,再加一道紧箍咒。这就是靖安帝给李钧准备的“厚礼”。你不是要权吗?朕给你,但给你权的同时,也给你套上枷锁,逼你在朕划定的框框里跳舞,用你的刀,替朕清理东南的障碍,再用你的血汗,供养北境的战场。等你价值榨干,或者稍有行差踏错,便是鸟尽弓藏之时。“皇叔,朕这份大礼,你可要接好了。”靖安帝吹干墨迹,将明发诏书与密信分别用印、封好,唤来殿外当值的太监,沉声道:“八百里加急,发往东南,交抚远大将军、靖王李钧亲启。另,传旨内阁及兵部、户部,靖王所请,一概照准,东南三省今年赋税,加征半成,专款用于剿匪安民,由靖王统筹支用。着各部即刻行文,不得延误。”太监躬身领命,捧着诏书密信,匆匆退入殿外的风雪之中。处理完东南的“疥癣之疾”,靖安帝的目光,重新落回北境那染血的军报上,落回那“凌帅昏迷不醒,医官束手”和“关隘危急,存粮仅三日”的字句上。眼中的算计与冰冷,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凌虚子……皇兄留下的最后一把剑,大夏北境最后的屏障。如今,这把剑折了,至少是暂时钝了,锈了。而屏障,也即将破碎。他能想象此刻寒铁关的景象。风雪如刀,黑暗如潮,曾经坚固的关墙在诡异的侵蚀下呻吟,英勇的士卒在不可名状的怪物面前成片倒下,而他们的统帅,那位曾一剑光寒十九州的剑修,如今生死未卜地躺在冰冷的床榻上,或许连一句遗言都未能留下。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澜,在靖安帝冰封的心湖中漾开。是惋惜?是对英雄末路的慨叹?还是对那孤悬绝境、力战不屈身影的一丝敬意?或许都有。但很快,这丝波澜便被更加汹涌的、名为“利弊”与“取舍”的暗流吞没。凌虚子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他若此刻死去,北境边军魂断,寒铁关必破,北境门户大开,那门后的黑暗将长驱直入,局面将彻底失控。他必须活着,哪怕只剩一口气,也必须作为一面旗帜,矗立在寒铁关的残垣断壁上,激励那些绝望的士卒,战斗到最后一刻,为他争取时间,也为朝廷争取布置下一道防线的时间。但凌虚子也绝不能“好好”地活着回来。他若功成身退,携守关(哪怕最终失守)之大功、重伤之躯返回朝堂,其威望将如日中天,其态度将举足轻重。他若心怀怨怼,甚至察觉了皇室与魂契的真相……那对靖安帝,对李氏皇族,将是比北境妖邪更可怕的威胁。一个修为绝顶、深得军心民心、又对皇室失去信任甚至充满恨意的镇北王,其破坏力,难以估量。所以,凌虚子最好的结局,便是“壮烈”地死在寒铁关,死在关破的那一刻。与关同殉,马革裹尸,成就其忠烈无双的美名,也彻底消除其未来可能带来的所有变数。而他靖安帝,将厚恤其家,追封王爵,极尽哀荣,将凌虚子的死,转化为激励天下士气、凝聚朝野人心的工具,同时,顺理成章地接手、整顿北境溃军,将北境军权,牢牢抓回手中。,!“凌帅,莫怪朕心狠。”靖安帝对着虚空,低声说道,仿佛那位重伤昏迷的镇北王能听见一般,“要怪,就怪这世道,怪那门后的东西,怪这操弄命运的棋手。你我,皆身不由己。但你的死,不会没有价值。你的名,将刻上忠烈祠,受万世香火。你的仇,朕会记着。那门后的东西,那幕后的棋手,总有一天,朕会让他们,付出代价。”他再次提笔,这一次,用的是一张特制的、隐隐有龙纹流转的淡金色绢帛。这是皇室专用,以秘法炼制,水火不侵,且书写其上之字,蕴含一缕龙气,能直达受旨者心神,难以仿冒。“镇北王凌虚子,并寒铁关全体将士:朕已悉北境之危,肝肠寸断。妖邪破封,荼毒生灵,此乃朕德不配位,上干天和,致有此劫。然将士用命,王帅奋威,一剑斩魔,重挫妖氛,壮哉!烈哉!朕心甚慰,天下感佩。”“今妖氛复炽,关墙危殆,朕知尔等已至绝境。然北境乃国门,寒铁乃锁钥,关后即是我大夏万里河山,亿兆黎民。关在,国门在;关破,则山河涂炭。朕,遥拜诸君!”“援军已发,星夜兼程,不日即至。然路途遥远,风雪阻道,恐缓不济急。朕,恳请诸君,再守三日!只需三日!为身后家园,为父母妻儿,再守三日!粮秣箭矢,朕已命人自最近州县调拨,必不惜一切,送至关前。凌帅伤重,朕心如割,已遣太医署首席,携皇室秘药,前往救治,盼天佑忠良。”“若天不佑,关隘终不可守……”靖安帝笔锋一顿,墨迹在绢帛上微微晕开,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绝,“朕,许尔等……撤。”“然,撤,亦有撤之法度。凌帅,乃国朝柱石,万民所系,务必护其周全,率先撤离。赵谦等将领,需交替断后,有序后撤,于第二道防线——落鹰涧,重组防线,等待援军。朕,不追究失关之责,凡战至最后一刻者,皆为我大夏英烈,抚恤加倍,荫及子孙。但,若有弃主帅、乱军阵、先行溃逃者,纵至天涯海角,朕必诛其九族!”“此非朕令,乃天意,乃民心,乃我等为人君、为人将、为人子者,不可推卸之责!勉之!慎之!朕,在京城,等诸君捷报,或……等诸君忠魂!”写罢,他以指为刀,划破指尖,一滴殷红的、蕴含淡金色泽的帝王精血,滴落在绢帛末尾,迅速渗入,化作一个复杂的、带着凛然龙威的印记。“幽影。”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角落,低唤一声。阴影如水纹般波动,幽影无声跪地:“陛下。”“将此血诏,以最快速度,送至寒铁关,亲手交予赵谦。告诉他,诏中之意,朕不再复言。凌帅,可死,但须死在关破之时,死在万军之前,死得其所。赵谦,可撤,但须撤得有序,撤到落鹰涧,给朕再守至少十日。若办不到……”靖安帝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寒意,已说明一切。幽影双手接过那方带着龙威与血腥气的绢帛,入手沉重如山。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诏书,更是一道催命符,一个精心计算的命令,将北境数万将士,将凌虚子,将赵谦,所有人的生死、荣辱、价值,都算计得清清楚楚,冷酷到了极致,也“合理”到了极致。“奴婢,遵旨。”幽影低头,身影缓缓融入阴影,消失不见。做完这一切,靖安帝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向后靠在冰冷的龙椅靠背上,缓缓阖上双眼。御案上,那盏雁鱼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将他苍白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算计了东南,算计了北境,算计了皇叔,算计了凌虚子,算计了所有人。可他自己呢?他这位皇帝,这位自认为摆脱了棋子身份、想要成为执棋者的帝王,又何尝不是在被那扇“门”,被那门后的“存在”,被那可能存在的“上古弈者”,无形地拨弄着命运?以国运为薪,以血脉为引……魂契九转,便是彻底绑定,成为降临的坐标与资粮。如今魂契被白羽斩断,只余八转,但“锚”与“引”是否已经种下?国运是否已被污染?他这身负龙气的皇帝,是否早已是那“存在”眼中的美味佳肴?“你想吃朕?”靖安帝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与桀骜,“那朕,就先吃了这天下!”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迷茫与疲惫,只剩下孤注一掷的、近乎燃烧的炽亮。“钦天监,天坛,‘镇国’大典……”他喃喃自语,手指再次抚上那冰冷的玄铁面具,感受着其上凹凸的纹路,仿佛在触摸着某种决心。“以国运龙气,涤荡妖氛,稳固山河?不,不够。”他缓缓摇头,眼神越来越亮,越来越锐利,如同出鞘的绝世凶刃,要斩开这令人窒息的命运迷雾。“朕要做的,是以朕这身被‘标记’的帝王血脉,以这被你们觊觎的大夏国运为饵,布下一个局,一个……弑神灭魔,斩断一切因果的局!”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天坛祭天,沟通的不仅是天地祖宗,更是这方天地的‘理’,是王朝气运汇聚之所。若在祭天之时,在国运龙气最盛、与朕联系最为紧密之时,主动激发魂契残留的‘引’,甚至……尝试逆转魂契,以国运为火,以血脉为柴,反向灼烧那门后的存在,会如何?”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他心中沉郁的黑暗,带来一种战栗的、混合着恐惧与极致兴奋的刺激。危险,疯狂,几乎十死无生。魂契的反噬,国运的崩溃,自身的陨落,都可能瞬间发生。但,若是成功了呢?若能借此重创甚至惊退那门后的存在,若能斩断那“锚”与“引”,若能以此向那“上古弈者”宣告——棋子,亦有掀翻棋盘的意志与力量!“或许,这才是朕,才是李氏皇族,才是这大夏,唯一的生路。”靖安帝缓缓站起,走到窗边,推开紧闭的窗扉。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沫,呼啸而入,瞬间吹散了殿内浑浊的空气,也吹动了他额前散落的发丝,露出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窗外,夜色深沉,大雪漫天。整个皇宫,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肃杀与不安的寂静之中。只有更夫敲打梆子的声音,在风雪中飘摇,带着无尽的苍凉。“神?魔?弈者?”靖安帝望着漆黑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夜空,低声自语,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金铁交鸣的铮铮之音。“朕不管你们是什么,想把这人间当做棋盘,把朕当做棋子……”“那朕,就偏要做一个……掀翻棋盘的,弑神之人!”风雪更急,仿佛在应和着这位年轻帝王,那惊世骇俗、逆天而行的誓言。养心殿的灯光,在狂风中明灭不定,却顽强地亮着,如同这黑暗世道中,一点不甘熄灭的、疯狂的火种。雪,更急了。不再是细密的盐末,而是扯絮撕棉般的鹅毛大雪,被狂暴的北风卷着,疯狂抽打着养心殿紧闭的窗棂,发出呜呜的怪响,如同万千冤魂在同时哭泣。殿内,那盏孤灯的火苗在灌入的寒风中剧烈摇曳,明灭不定,将靖安帝映在屏风上的影子拉扯得忽而庞大如魔,忽而渺小如蚁,变幻不定。他独立窗前,任凭刺骨的寒意浸透单薄的龙袍,仿佛要用这肉身的冰冷,来镇压灵魂深处那团因疯狂念头而熊熊燃烧的火焰。指尖无意识地捻动,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不知何时已被他掌心的冷汗与体内紊乱的气息浸得微烫,玉质深处那缕猩红,仿佛也随着他剧烈的心跳,微微搏动,如同一个沉睡的恶灵,即将苏醒。“幽影。”他再次开口,声音比窗外的风雪更冷,更硬。阴影无声聚拢,幽影重新跪伏在御案前的黑暗里,头垂得更低,仿佛要将自己完全融入这片帝王心绪激荡投下的、浓得化不开的影中。他刚刚将那道冰冷的血诏送出,尚未喘息,便又听到了召唤。“去司天监,提监正欧阳墨来见朕。现在,立刻。”靖安帝命令道,没有回头。幽影心头微凛。司天监监正欧阳墨,一个在朝中存在感极低、几乎被人遗忘的老头,常年与星图龟甲为伍,据说精通天文历法、阴阳谶纬,但也仅限于“据说”。陛下深夜急召此人,所为何事?联想到三日后即将举行的祭天大典,幽影似乎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但他没有多问一字,只是深深俯首:“是。”身影如水纹般淡去,瞬息无踪。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风声、雪声,以及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靖安帝依旧立在窗前,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阙,穿透了漫天风雪,落在了那座矗立于京城南郊、高大肃穆的圜丘坛——天坛。那里,是历代帝王祭天、宣告正统、沟通天地祖宗的圣地,也是王朝气运与龙脉地气交汇的枢纽。“沟通天地……汇聚气运……”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痴迷的、孤注一掷的光芒。“既然魂契以国运为薪,以血脉为引,那朕便反其道而行之!以天坛为鼎炉,以万民信仰、山河地气为柴,以朕这身被标记的帝王精血为引,点燃一场……焚天煮海的大火!朕倒要看看,是你这域外邪魔先吞了朕,还是朕这把火,先烧穿你那扇破门!”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毒藤般在他心中疯长,再难遏制。这是绝境中的疯狂反扑,是棋子对棋手的悍然掀桌!风险?成功率?他无法计算,也懒得计算。他只知道,坐以待毙,必死无疑。搏命一击,或有一线生机,甚至……能撕下那幕后黑手的一块血肉!“只是……”他眉头微微蹙起,眼中的疯狂稍稍冷却,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深沉算计,“此事,绝不可为外人道。尤其是……朕那些忠心耿耿,或别有用心的臣子们。”祭天大典,何等隆重。需斋戒,需沐浴,需百官陪同,需万民观礼。他要做的,却是在这庄严肃穆的仪式核心,埋下一颗足以颠覆一切、甚至可能将他自己和整个天坛都炸上天的“毒丸”。如何瞒过那些精通礼仪、甚至可能修为不俗的礼部官员、皇室宗亲,以及……必然会在暗中窥伺的各方势力?,!“欧阳墨……”他念着这个名字。这位老监正,在先帝时期便因“星象妄言,蛊惑人心”而被边缘化,郁郁不得志。但据影卫密报,此人对上古祭祀、禁忌阵法、乃至一些涉及气运转换的偏门秘术,颇有研究,只是不为正统所容。更重要的是,此人无党无派,家族势微,且似乎对皇室,或者说,对“天命”本身,有着某种近乎迂腐的执着。或许,可以一用。“陛下,司天监监正欧阳墨带到。”幽影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打断了靖安帝的思绪。“让他进来。你,退下,殿外百丈,不许任何人靠近。”靖安帝转身,坐回龙椅,脸上的疯狂与偏执瞬间收敛,恢复了帝王深不可测的威严,只是那眼底深处跳跃的火光,愈发炽烈。殿门无声开启,一股更凛冽的风雪卷入,吹得灯火猛地一暗。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绣着黯淡星月图案官袍的干瘦老者,低着头,弓着腰,步履有些蹒跚地走了进来。他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胡乱绾着,脸上皱纹如刀刻,唯有一双眼睛,在抬头瞥见御座上帝王的瞬间,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极锐利的光芒,随即又迅速垂下,显得恭敬而惶恐。“臣,司天监监正欧阳墨,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老者的声音沙哑,带着长期不与人多言的滞涩,跪伏行礼。“平身。”靖安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赐座。”有小太监无声搬来一个绣墩。欧阳墨谢恩,小心翼翼坐了半边,身体微微前倾,一副恭听圣训的模样。“欧阳卿家,可知朕夤夜召你,所为何事?”靖安帝开门见山,目光如电,锁在老者身上。欧阳墨身体似乎颤了一下,头垂得更低:“臣……臣愚钝。可是为三日后祭天大典,星象历法之事?臣已着令监内仔细推算,三日后天时虽寒,然风雪将暂歇,云层见薄,当无碍大典……”“星象历法,自有钦天监一众博士操持。”靖安帝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朕召你,是有一事相询。你司天监传承,可曾记载上古‘绝地天通’之前,人皇如何祭祀天地?如何与鬼神沟通?如何……以人道气运,反制不祥?”欧阳墨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死死盯着靖安帝,仿佛要确认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是否在开玩笑。绝地天通,那是只存在于最古老、最禁忌典籍中的传说,是此方天地大道法则更易的分水岭,是如今一切仙道、神道、祭祀之法的源头与界限!陛下突然问起这个……“陛下……此言何意?绝地天通乃上古秘辛,且……且多荒诞不经,恐是后人穿凿附会……”欧阳墨的声音有些发干。“荒诞不经?”靖安帝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逼视着老者,“欧阳墨,你司天监密档之中,那卷以蛟龙皮鞣制、以夔牛血书写的《天垣遗策》,开篇便言:‘昔者,人皇立极,制礼作乐,以人道气运,铸九鼎,镇八荒,沟通天人,鬼神辟易。’这,也是穿凿附会?”欧阳墨如遭雷击,整个人从绣墩上滑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额角瞬间沁出冷汗,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天垣遗策》!那是司天监最高机密,非监正不得观览,且历来被朝廷视为妄语邪说,严禁外传,甚至历任监正也大多只敢偷偷研读,绝不敢宣之于口!陛下……陛下如何得知?还知道得如此清楚?“朕不仅知道《天垣遗策》,”靖安帝缓缓站起身,走到欧阳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瑟瑟发抖的老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敲在对方心上,“朕还知道,你欧阳家世代执掌司天监,看似清贵无权,实则暗中传承着一些……自‘绝地天通’后便已失传,或者说,被有意抹去的祭祀之法。其中,便有以帝王为引,以国运为凭,行‘逆命’‘伐天’之祭的……只言片语。”“陛……陛下!”欧阳墨骇然抬头,眼中已满是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此……此等禁忌之祭,有干天和,必遭反噬!且记载残缺,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祭坛崩毁,主祭者魂飞魄散,国运气数亦将大损啊陛下!万不可行!万不可……”“朕没问你可行不可行!”靖安帝厉声打断,眼中那疯狂的火光再次升腾,“朕只问你,若朕给你最高权限,调动一切所需资源,甚至……以朕自身精血、乃至这大夏国运为基,你能否,在三日后的祭天大典上,在原本的祭天仪轨之中,暗嵌此等古祭之法?不必完全复现,只需取其‘逆’‘伐’之意,将汇聚而来的天地气运、王朝龙气,导向……朕指定的某个目标?”欧阳墨瘫软在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老脸煞白,冷汗涔涔而下。他明白了,全明白了。陛下哪里是要什么“镇国”,分明是要以自身和国运为赌注,行那逆天改命、甚至可能“弑神”的疯狂之举!而目标……联想到北境那恐怖的异象,那传说中的“门”……欧阳墨不敢再想下去。,!“陛……陛下……”他声音颤抖,带着哭腔,“非是臣不愿,实是不能啊!那等古祭,所需条件苛刻无比,主祭者需有……需有……”“需有‘人皇’位格,或至少是得了天地认可的‘天子’位格,是么?”靖安帝替他说了出来,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朕,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朕,就是当今天子!朕,以这大夏国运为凭,以这身帝王血脉为引,难道还不够资格,行一次‘人皇’之祭?哪怕只是……残缺的,一次性的!”欧阳墨哑口无言。从法理和祭祀的角度,当今天子,确实拥有这个时代最接近“人皇”的位格。尤其是举行祭天大典时,在圜丘坛上,受万民朝拜,承山河气运,那一刻的天子,某种意义上,确实能短暂地、部分地沟通上古“人皇”的权柄。但也正因如此,反噬才更可怕!一旦失败,国运动荡,天子陨落,都是轻的!更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天灾人祸,甚至……加速那“门”后存在的降临!“臣……臣需要查阅所有密档,需要堪舆天坛地脉,需要计算气运流转节点,需要……”欧阳墨语无伦次,既恐惧于这件事本身的可怕,内心深处,那被压抑了数十年的、对上古秘法的狂热与好奇,却又被隐隐点燃。为一个可能“逆伐”神魔的禁忌之祭做准备,这对任何一个醉心此道的人来说,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哪怕明知前方可能是万丈深渊。“朕给你一切支持。”靖安帝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自此刻起,司天监上下,由你全权节制。内库珍藏,随你取用。京城大阵枢纽,可对你部分开放。但,此事若有第三个人知晓……”他顿了顿,眼中杀机毕露,“你欧阳家,九族尽灭。”欧阳墨浑身一颤,伏地叩首,额头顶着冰冷的地砖,嘶声道:“臣……臣欧阳墨,领旨!必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重托!”他知道,从此刻起,他和他家族的命运,已与眼前这位疯狂的帝王,与这场注定惊心动魄、甚至可能毁天灭地的祭祀,牢牢绑在了一起,再无退路。“很好。”靖安帝缓缓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脸上恢复了些许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翻涌的暗流更加汹涌。“你只有三天时间。祭典流程,明面上一切照旧,由礼部主持,不得有丝毫差错。暗地里的布置,朕只要结果。三日后,朕登坛之时,便是古祭发动之刻。目标……朕会告诉你。”“臣,明白。”欧阳墨再次叩首,然后颤巍巍地站起身,佝偻的背影,仿佛瞬间又老了十岁,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混杂着恐惧与兴奋的光芒。“去吧。”靖安帝挥挥手。欧阳墨躬身,一步步退出养心殿,没入殿外无边的风雪与黑暗之中。殿内,重新只剩下靖安帝一人。他静坐良久,直到那盏雁鱼灯的灯油即将燃尽,火苗跳动得愈发微弱,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久久不散。“逆命……伐天……”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手指再次抚上那枚温热的玉佩。玉中的猩红纹路,似乎比刚才更鲜艳了些。“朕倒要看看,是你们的算计深,还是朕的命……更硬!”他拿起朱笔,在空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下一个字——“祭”。笔力千钧,力透纸背,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写罢,他凝视着这个字,仿佛凝视着自己和三日后那场决定命运的仪式。然后,他慢慢将这张纸凑到灯焰上。纸张被点燃,橘黄的火舌迅速吞噬了墨迹,将那凌厉的“祭”字化为飞灰,袅袅升起,最终消散在殿内寒冷的空气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焦糊味。火光映照着他苍白而坚定的脸,也映照着他眼中那越烧越旺的、仿佛要焚尽这黑暗世道的疯狂火焰。窗外,风雪呼啸,夜色如墨。而一场以帝王为祭品,以国运为赌注,以弑神灭魔为目标的疯狂盛宴,已在这深宫之中,悄然拉开了序幕。与此同时,距离养心殿不远的文华殿侧殿,值夜的首辅杨士奇,刚刚被心腹从被窝中唤醒,披着貂裘,就着昏暗的烛火,看完了那份刚刚由通政司急递入宫、关于东南金山所被“大股悍匪”攻破,以及靖王“恳请”便宜行事、加征税赋的奏报抄本。老首辅花白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布满老年斑的手,捏着那薄薄的纸张,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愤怒,因为忧虑,更因为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倭寇?悍匪?能攻破卫所,斩杀千户,焚毁营寨,然后飘然远遁,不知所踪?”杨士奇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怒火,“东南水师是干什么吃的?沿海卫所是纸糊的吗?还是说……”他抬起眼皮,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看向垂手侍立的心腹幕僚,“这‘匪’,根本就是某些人,自己养出来的?”幕僚不敢接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靖王……靖王……”杨士奇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深深的疲惫与讥诮,“北境妖氛未靖,陛下祭天在即,国库空虚,民力疲敝……他倒是会挑时候。要权,要钱,要名分。这是看准了陛下和朝廷,此刻无暇他顾,也无钱无人去深究啊。”“东翁,陛下他……会准吗?”幕僚小心地问。“准?为何不准?”杨士奇冷笑,“北境战事糜烂,朝廷急需东南钱粮支撑。漕运乃命脉,不容有失。靖王既然跳出来要当这个‘能臣’,要替朝廷稳住东南,剿灭‘匪患’,陛下乐得顺水推舟。给了权,给了名,将来东南再出问题,便是他靖王的责任。要钱?加税半成,看似不多,可东南三省,乃赋税重地,半成也是天文数字。这钱从他靖王手中过一道,还能剩下多少用到剿匪上?恐怕大半都要落入他靖王府的私库,用来养兵、揽权、结交豪强了!”他长叹一声,将奏报抄本丢在桌上,仿佛丢开一块烫手的山芋。“驱虎吞狼,养虎贻患。陛下这是行险棋啊。可眼下,北境那烂摊子……唉。”他没有说下去,但语气中的沉重与不祥,已说明一切。“那阁老,我们……”“我们能如何?”杨士奇打断幕僚,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陛下主意已定,且此事于朝廷眼下,确有急需。内阁只能拟票赞同,最多在具体细则上,做些限制,防着靖王手伸得太长。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立刻去,以老夫的名义,给我们在东南的门生故旧去信。告诉他们,靖王要权,可以给,但要给得有分寸。靖王要钱,可以给,但账目要清楚。剿匪可以,但别真的把东南那些地头蛇都剿光了,留些能听话、能办事的。最重要的是,漕运,绝不能完全掌握在靖王一人手中!各关键节点,必须安插我们的人,或者……陛下的人。”“另外,”他压低声音,“让家里,把存在江南钱庄的款子,悄悄转移一部分到江北。东南……怕是要不太平了。靖王此人,隐忍多年,一朝得势,绝不会只满足于当一个听话的‘抚远大将军’。陛下想借他之手稳定东南,他何尝不想借朝廷之名,行割据之实?这浑水,我们不趟,但也要做好随时抽身的准备。”幕僚心中一凛,连忙躬身:“是,小人明白,这就去办。”幕僚退下。侧殿内,只剩下杨士奇一人,对着摇曳的烛火,怔怔出神。窗外风声凄厉,雪片扑打着窗纸,沙沙作响。他仿佛看到了北境在黑暗潮水中沦陷的烽火,看到了东南在权谋倾轧下暗流汹涌,看到了京城上空,那场即将到来的、吉凶难料的祭天大典。“多事之秋,妖孽横行啊。”老首辅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充满了无能为力的苍凉。他侍奉过两代帝王,历经无数风浪,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一种山雨欲来、大厦将倾的窒息感。那扇在北境打开的“门”,就像一道流血的伤口,正在将整个王朝,拖入未知的、恐怖的深渊。而朝堂之上,人心各异,算计不休,又有几人,真正在为这天下,为这黎民百姓着想?“陛下啊陛下,”他望着养心殿的方向,喃喃低语,“您到底……想做什么?那祭天大典……真的只是‘镇国’那么简单吗?”风雪呜咽,无人回答。京城,司天监,观星台。这是一座高达九丈的古老石台,位于皇宫外城相对僻静的一角。此刻,石台上积雪数寸,寒风凛冽如刀。一个干瘦的身影,却仿佛感受不到寒冷,正佝偻着腰,趴在一方巨大的、雕刻着繁复星图的青铜罗盘前,手中拿着一块古朴的龟甲,几枚磨损严重的蓍草,还有几片不知名兽骨制成的算筹,正在疯狂地演算着什么。他口中念念有词,浑浊的老眼在昏暗的气死风灯照耀下,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正是刚刚从养心殿离开的欧阳墨。“不对……这里不对……坎水位,对应冬藏,主祭祀之肃杀,但陛下要的是‘逆伐’,需引庚金锐气,破杀伐之象……震雷位,巽风位……”他手指颤抖着,在冰冷的青铜罗盘上比划,时不时抓起算筹摆弄,又抓起炭笔在随身携带的、写满密文的皮纸上急速记录、涂改。“天坛地脉,以南北轴线为乾,以圜丘为心,汇聚八方气运……要在不扰动原有仪轨的前提下,暗嵌逆转之机,需在‘敬天’‘礼地’‘享祖’三大仪程的关键节点,偷换气机流向……以陛下精血为引,以国运龙气为刃……难,难,难!稍有不慎,气机反冲,首先遭受反噬的便是陛下自身,轻则重伤,重则当场驾崩,国运动荡!”欧阳墨额头上冷汗涔涔,不是冷的,而是急的,怕的,也是兴奋的。他一生钻研这些被视为“奇技淫巧”“荒诞不经”的古法秘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然真有机会将其应用于当世最盛大、最庄严的祭天仪式中,而且是进行如此疯狂、如此大逆不道的篡改!,!“但……若成了呢?”他眼中那癫狂的光芒更盛,“若真能以此残缺古祭,逆伐那不祥……老夫之名,必将载入史册!不,是载入我人族抗争逆命、以下伐上的史诗!纵死,何憾?”这个念头,如同毒药,让他恐惧,更让他沉醉。他仿佛已经看到,在庄严肃穆的礼乐声中,在万千臣民的注视下,在那至高无上的圜丘坛上,年轻的帝王以血为引,以国运为祭,向冥冥中那不可知、不可言说的存在,悍然挥出逆命一剑!那一刻,天地失色,鬼神皆惊!“干了!”欧阳墨猛地一咬牙,干瘦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迅速收起龟甲蓍草,将写满演算的皮纸小心藏入怀中贴身口袋,然后对着空旷的、风雪呼啸的观星台,嘶哑着嗓子,喊来几个守在外围、冻得瑟瑟发抖的弟子。“立刻,去内库,凭此令牌,调取以下物资:百年以上桃木芯九段,需雷击木最佳;纯阳鸡冠血三升,需在明日卯时收取;五色祭土各九斗,需取自五岳之巅;还有……”他一连串报出数十种稀奇古怪、甚至听起来就令人毛骨悚然的材料名称,其中不少涉及皇室禁物,或是早已绝迹的天材地宝。弟子们听得面面相觑,脸色发白,不知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近乎透明的老监正,今夜发了什么疯。但看到欧阳墨手中那枚闪烁着淡淡金光、刻有蟠龙纹样的令牌(那是靖安帝刚刚赐予,可调取内库一切物资的凭证),无人敢多问,只能躬身领命,匆匆跑下观星台,没入风雪之中。欧阳墨则转身,走向观星台中央那口深不见底的“窥天井”。井口幽深,仿佛直通地心,散发着阴寒的气息。他咬破指尖,挤出一滴精血,滴入井中,同时口中念诵着古老晦涩的咒文。井中并无水声,却隐隐传来风声,仿佛连通着某个未知的所在。片刻后,一股阴冷、带着尘土气息的风,自井口旋转着升起,风中似乎夹杂着无数细碎的低语,听不真切,却令人头皮发麻。欧阳墨却恍若未闻,只是闭目凝神,似乎在感应着什么。良久,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决绝。“地脉之气,虽有阻滞,但核心未损……可以一搏。只是这反噬……”他看向养心殿的方向,又看看自己布满皱纹、沾着血渍的手,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风雪中。“陛下,您这是要将老臣,也将您自己,还有这大夏的国运,都押上赌桌啊……罢了,罢了,老朽枯骨一副,若能见证,不,若能参与此等逆天之举,死亦何妨?”他挺直了佝偻的脊背,虽然依旧干瘦,却仿佛有了一种不同以往的气势,迎着扑面而来的风雪,走向观星台下那藏有无数禁术密档的、幽深的地下密室。夜还很长。风雪正狂。而一场风暴的中心,正在这古老的观星台下,在这位不起眼的老监正手中,悄然酝酿。更远处,京城之外,通往北境的官道上,一骑绝尘,正冲破重重风雪,向着那座笼罩在血与火、黑暗与绝望中的寒铁关,疯狂奔驰。马上的骑士,浑身覆满冰雪,嘴唇冻得青紫,唯有那双眼睛,在覆面铁盔下,亮得吓人,紧贴着胸口处,藏着一方带着帝王精血与冰冷旨意的绢帛。寒铁关,还能撑多久?那方血诏,是催命符,还是强心剂?而祭天大典,这场被无数人寄托了不同期望,又被靖安帝悄然篡改了核心的仪式,又会将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引向何方?雪,越下越紧。风,越刮越烈。黑暗笼罩四野,仿佛要将这人间,彻底吞噬。只有几点微弱的灯火,在无边的风雪与黑暗中,倔强地亮着,仿佛在预示着,那终将到来的、石破天惊的碰撞。:()网游之烬煌焚天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