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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余烬(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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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回京那日,铅云低垂,细雨如愁。没有仪仗,没有喧哗,只有三十六骑玄甲亲卫,护着一辆青布马车,在黎明前最昏暗的时刻,悄无声息地驶入朱雀门。马蹄踏在湿漉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如同丧钟,敲在每一个早起忙碌的百姓心头,也敲在那些彻夜未眠、等待在宫门外的朝臣心上。马车在养心殿前停下。车帘掀开,一个身着素白蟒袍、面容与李胤有七分相似、却更显冷峻刚毅的中年男子,躬身下车。他抬头,望向那扇半开的殿门,望向门内隐隐透出的烛光,望向跪了满殿的朝臣,望向龙椅前那个伏地痛哭的老道士,最后,望向龙椅上那个仿佛只是睡着了的兄长。他没有哭,甚至没有流露出太多悲恸。只是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久到殿内压抑的抽泣声都渐渐低了下去,久到所有朝臣都屏住呼吸,等待这位即将主宰大夏命运的新君开口。然后,他迈步,踏过门槛,走进大殿,走到龙椅前,在玄真道人身边跪下,对着李胤的遗体,缓缓叩首。三次。每一次叩首,都郑重,都缓慢,都沉重如山。额头触地的闷响,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敲在每个人心上。三叩之后,他起身,转向跪了满殿的朝臣,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张张或悲戚、或惶恐、或试探的脸,最后落在站在文臣首列、须发皆白的老首辅脸上。“陛下,驾崩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平静,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遗诏在此,诸卿,接旨吧。”他从怀中取出那个铁盒,取出钥匙,打开,取出那卷用朱笔书写、盖着传国玉玺的遗诏,缓缓展开。“朕以凉德,嗣守丕基,三十年来,夙夜兢兢,唯恐不克负荷,上负先帝,下负黎民。今北境妖氛未靖,朕身染沉疴,自知不起。皇弟靖王李胤,英武类朕,仁孝性成,必能克承大统,缵继鸿图。着即皇帝位,以嗣宗庙。内外文武群臣,其同心辅佐,保乂皇家,钦此。”遗诏很短,短到只有寥寥数语。但其中传递的信息,却重如千钧。陛下将皇位传给了靖王,而非太子,甚至只字未提太子。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短暂的死寂后,老首辅缓缓起身,撩袍,跪倒,以额触地,声音嘶哑却清晰:“臣,谨遵遗诏,恭请靖王殿下,即皇帝位!”“恭请靖王殿下,即皇帝位!”满殿朝臣,无论心中作何想,此刻都齐齐跪倒,山呼海啸。声音穿过殿门,穿过雨幕,传遍整座皇城,也传向这座刚刚失去君王、尚未从悲痛中走出的帝都。靖王——现在,该称新君了——缓缓转身,目光再次落在龙椅上,落在那个再也不会睁开眼的兄长身上,沉默片刻,轻声说:“皇兄,你放心。这江山,臣弟替你守。这天下,臣弟替你治。那些该还的债,该算的账,臣弟……一笔一笔,替你讨回来。”声音很轻,只有跪得最近的玄真能听见。老道士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新君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冰冷刺骨的寒意。那寒意,让他这个活了一百多岁、见过无数风浪的元婴修士,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登基大典在三日后举行。没有铺张,没有庆典,甚至没有惯常的大赦天下。新君以“国丧期间,不宜喧哗”为由,一切从简。祭天,祭祖,受玺,告庙,然后便是坐朝听政。龙椅换了主人,但龙椅下的腥风血雨,才刚刚开始。第一次朝会,新君坐在那把还残留着兄长体温的龙椅上,看着下方垂手肃立的朝臣,说的第一句话是:“朕闻,北境大捷。寒铁关魔物尽灭,草原圣山魔窟被毁,萨满教余孽伏诛。此乃泼天大功,当重赏。凌虚子监军何在?”凌虚子出列,躬身:“臣在。”“凌监军临危受命,驰援北境,斩妖除魔,功在社稷。着封镇国公,世袭罔替,领北境大都护,总揽北境一切军政要务。”新君声音平稳,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满殿哗然。镇国公,大夏开国以来,非皇室血脉而封国公者,不过五指之数,且都是开国时的从龙功臣。世袭罔替,更是恩宠至极。而北境大都护,更是节制北境三州、十二关、数十万边军的实权要职,自大夏立国以来,从未有武将获此殊荣。如今新君登基第一道封赏,便是如此重爵要职,其中意味,不言自明。凌虚子沉默片刻,躬身:“臣,谢陛下隆恩。然北境之危虽解,然魔气根源未清,草原蛮族动向不明,臣请暂留北境,以观后效。至于爵位官职,臣惶恐,不敢受。”“爱卿不必推辞。”新君摆手,“北境之事,朕心中有数。魔气根源已断,蛮族经此一役,十年内无力南侵。爱卿当务之急,是整顿边军,安抚百姓,重建寒铁关。至于爵位官职,此乃你应得之赏,亦是朕之心意。莫非,爱卿要抗旨?”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最后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凌虚子抬头,看向龙椅上的新君。兄弟二人容貌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兄长温润宽厚,如春风化雨;弟弟冷峻刚毅,如出鞘利剑。此刻,这柄利剑正对着他,虽然未露锋芒,但那剑意,已刺得人肌肤生疼。“臣,遵旨。”凌虚子缓缓跪下,叩首。“另外,”新君目光扫过满殿朝臣,尤其在几个武将脸上顿了顿,“北境一战,镇北军旧部奋勇杀敌,功不可没。着兵部拟个章程,所有参战将士,论功行赏,战死者厚恤其家。镇北侯赵谦,忠勇可嘉,着晋镇北公,领镇北军指挥使,统辖北境边军,协助凌国公,重建北境防务。”“臣,代北境将士,谢陛下隆恩!”凌虚子再次叩首。这一次,声音里多了几分真诚。赵谦是镇北侯旧部副将,也是李胤遗诏中提到的、可托付北境防务之人。新君此封,既全了兄长遗愿,也安了北境军心,更将兵权牢牢抓在皇室手中,一举三得。“至于白羽白先生……”新君顿了顿,语气第一次出现些许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白先生力挽狂澜,以身镇魔,功在千秋。着追封‘护国真人’,立祠祭祀,享国朝香火。其生平事迹,由翰林院修撰,昭告天下,以彰其功,以励后人。”“陛下圣明!”满殿朝臣齐声高呼。无论真心假意,此刻都必须表现出对新君、对新政的拥护。凌虚子也高呼圣明,心中却一片冰凉。追封,立祠,修史,看似恩宠备至,实则将白羽彻底定性为“已死之人”,盖棺定论。而白羽生死成谜,那日他在养心殿前化作光点消散,究竟是魂飞魄散,还是另有玄机,连凌虚子自己都说不清。新君此举,是断了所有可能,也断了所有后患。这位新君,比他那温厚的兄长,要果决,要冷酷,也要……可怕得多。“另有一事,”新君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凌虚子的思绪拉回,“朕闻,北境魔乱,朝中有人与萨满余孽暗通款曲,输送军械粮草,泄露边关防务。此等行径,与叛国何异?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给朕彻查!无论涉及谁,无论官居何职,一律严惩不贷!”“臣等遵旨!”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三人出列,躬身领命,额头却已渗出冷汗。新君登基,第一把火,烧向了朝堂。而且,是直接掀桌子,要查通敌叛国的大案。这案子一旦查起来,不知要有多少人头落地,多少家族覆灭。而新君选择在此时、以此事立威,其心性之狠,手腕之硬,已昭然若揭。凌虚子低下头,心中暗叹。他知道,朝堂的清洗,开始了。而这场清洗,恐怕不会只局限于朝堂。江湖,宗门,边军,甚至后宫,所有可能与魔气、与萨满教、与北境之乱有关的势力,都会被卷入其中,被这柄新出鞘的天子剑,一一斩过。风雨欲来。不,风雨已至。朝会之后,凌虚子被单独留了下来。养心殿侧殿,新君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素色常服,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玄真道人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凌卿坐。”新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比朝堂上温和了许多,但那股子冷意,依旧挥之不去。“臣不敢。”凌虚子躬身。“坐。”新君重复,这次带着不容置疑。凌虚子只能告罪坐下,但只坐了半个椅子,身体绷直,如同随时准备出鞘的剑。“北境一战,辛苦凌卿了。”新君缓缓开口,目光依旧望着窗外,“皇兄在时,常与朕说,凌卿乃国朝栋梁,剑心通明,可托大事。如今看来,皇兄慧眼如炬。”“先帝谬赞,臣愧不敢当。”凌虚子低头。“白先生之事……”新君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向凌虚子,“凌卿是亲眼所见。他当真……魂飞魄散了?”来了。凌虚子心中一凛,知道这才是新君单独留下他的真正目的。“回陛下,臣亲眼所见,白先生燃烧本源,接引星力,毁掉魔门后,身躯化作光点消散,再无痕迹。”凌虚子斟酌着用词,“以常理推断,如此透支,必是魂飞魄散之局。然白先生来历神秘,修为深不可测,是否另有玄机,臣……不敢妄断。”“不敢妄断。”新君重复这四个字,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嗒嗒声,“也就是说,凌卿也不确定,他是真死了,还是假死脱身?”“臣确实不知。”凌虚子坦然道,“但臣以为,白先生若有意假死,不必做到如此地步。燃烧本源,接引星力,代价极大,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灭。若非心存死志,绝不会行此险招。且魔门被毁,魔气根源被斩,乃是臣亲眼所见,做不得假。白先生以此等代价,换北境安宁,换大夏太平,臣以为……他已竭尽全力,生死……于他而言,或许并不重要了。”,!新君沉默了。他盯着凌虚子,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皮肉,看透他的心思。凌虚子坦然对视,眼神清澈,无半分闪躲。许久,新君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声音平静无波:“凌卿说得对。白先生功在千秋,无论生死,都当得起‘护国’二字。朕会下旨,在寒铁关旧址,为他立祠,在圣山脚下,为他立碑。让北境百姓,让后世子孙,都记住这个名字,记住这份恩情。”“陛下圣明。”凌虚子躬身。他知道,新君信了,至少,表面上信了。至于心里如何想,那就只有天知道了。“北境之事,朕就全权托付给凌卿了。”新君换了个话题,“赵谦是宿将,可掌兵,但大局还需凌卿把握。边军重建,关隘重修,流民安置,蛮族安抚,这些都要凌卿费心。需要什么,直接上奏,朕一律准。”“臣,定不负陛下所托。”凌虚子郑重道。“另外,”新君忽然想起什么,“朕闻,北境一战,有三千前朝亡魂参战,可是真的?”凌虚子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回陛下,确有此事。那些亡魂乃是前朝镇北军残部,被邪术禁锢三百余年,不得超生。白先生以镇国碑碎片为引,净化魔气,解了禁锢,他们才得以解脱。此战,他们奋勇杀敌,功不可没,最后也随魔气消散,重归天地了。”他将秦破虏和渊卫的来历、白羽净化他们的过程、以及最后消散的结局,简要说了,但隐去了魂契、李胤之死与亡魂消散的直接关联,只说他们是因魔气消散而解脱。新君静静听着,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不变,眼神却深了许多。等凌虚子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前朝旧事,朕不欲多言。但这些将士,为国征战,死后不得安宁,被邪术禁锢三百年,依旧奋勇杀敌,忠勇可嘉。着礼部拟个章程,在寒铁关为他们立一座忠烈祠,四时祭祀,以慰英灵。”“陛下仁德,臣代那些将士,谢陛下恩典。”凌虚子再次躬身。这一次,他是真心实意的。秦破虏和那三千渊卫,若能得此归宿,也算是对他们三百年前忠勇、三百年禁锢、以及最后解脱的一点慰藉了。“好了,凌卿一路劳顿,先回去休息吧。三日后,朕在太庙祭祖,凌卿与赵谦,都来。”新君摆摆手,示意凌虚子可以退下了。“臣,告退。”凌虚子躬身退出侧殿,直到走出养心殿,走到雨幕中,被冰凉的秋雨一激,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与新君对话,不过一刻钟,却比与那元婴魔物大战一场还要累。这位新君,心思太深,手段太硬,城府太沉。看似恩宠有加,实则处处试探;看似推心置腹,实则步步为营。与这样的人共事,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望向北方。雨丝如线,将天地连成一片,也模糊了远方的视线。但他知道,在那雨幕之后,在那千里之外,是刚刚经历战火的北境,是等待重建的寒铁关,是无数失去家园的百姓,是蠢蠢欲动的蛮族,是深埋地下的魔气残渣,是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关于阴谋与牺牲的余烬。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片余烬之上,重新点燃火种,重建家园,守护这片土地,以及这片土地上,那些活着的人。“任重道远啊。”他低声自语,握紧了腰间的镇魔剑。剑柄冰凉,却让他心中稍安。至少,剑还在。至少,路还长。三日后,太庙祭祖。仪式庄严肃穆,新君率宗室、勋贵、文武百官,祭告天地,祭告祖宗,正式即位,改元“靖安”,取“平定祸乱,安定天下”之意。祭礼之后,新君在太庙偏殿,单独召见了凌虚子和赵谦。赵谦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身材魁梧,面容粗犷,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到嘴角,更添几分悍勇。他是镇北侯旧部,在寒铁关坚守三十余年,从一个小兵做到副将,对北境了如指掌,在边军中威望极高。此刻穿着崭新的国公朝服,显得有些局促,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同鹰隼。“臣赵谦,参见陛下。”他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带着边军特有的粗粝。“赵卿平身。”新君虚扶一把,目光在赵谦脸上顿了顿,尤其在刀疤上停留片刻,才缓缓道,“北境之事,凌卿已与朕详细说过。赵卿坚守寒铁关三十余年,劳苦功高。此番又随凌卿出征圣山,斩妖除魔,功在社稷。镇北公之位,赵卿当之无愧。”“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赵谦连忙道,“守土戍边,乃是军人之本分。至于圣山之战,全赖凌监军与白先生神威,臣不过从旁协助,不敢居功。”“有功就是有功,不必过谦。”新君摆摆手,从案上拿起两卷圣旨,递给凌虚子和赵谦一人一卷,“这是朕给二卿的密旨。回北境后,依旨行事。”凌虚子和赵谦接过,展开一看,脸色都是一变。,!凌虚子手中的密旨,是让他以整顿边军、重建关隘为名,暗中调查北境各州府、边军、乃至江湖宗门中,与萨满教、与魔气、与朝中某些势力有勾结的线索。一旦查实,可先斩后奏,不必请示。赵谦手中的密旨,则是让他以清剿萨满余孽、安抚蛮族为名,整顿边军,清洗军中不稳之人,同时暗中联络草原上对萨满教不满、愿意归附大夏的部落,扶持傀儡,分化瓦解蛮族势力,为大夏争取至少十年的安定。两道密旨,一明一暗,一内一外,将北境军政大权彻底交到二人手中,也赋予了二人极大的自主权,甚至生杀大权。但同时,也将二人推到了风口浪尖,推到了朝堂争斗、边军清洗、草原博弈的最前沿。“陛下,这……”赵谦有些迟疑。他是一员悍将,冲锋陷阵没问题,但玩弄权术、清查内奸、分化蛮族,这些事并非他所长。“赵卿不必担心。”新君似乎看出他的顾虑,“具体如何做,凌卿会教你。你只需记住一点:北境是大夏的北境,边军是大夏的边军。任何想在北境搞风搞雨、与朝廷作对的人,无论是谁,无论背景多深,一律铲除,绝不留情。”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至于朝中,自有朕在。谁敢伸手,朕就剁了他的手。谁敢伸脚,朕就砍了他的脚。北境之事,朕给二卿全权,也替二卿撑腰。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朕顶着。”话说到这个份上,赵谦再无犹豫,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臣,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托,还北境一个朗朗乾坤!”凌虚子也缓缓跪倒,双手捧着密旨,一字一顿:“臣,定竭尽全力,肃清北境,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以慰先帝在天之灵!”“好!”新君起身,走到二人面前,亲手将二人扶起,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沉声道,“北境,就拜托二卿了。望二卿精诚合作,莫负朕望,莫负……这天下苍生。”“臣,遵旨!”离开太庙时,已是黄昏。秋雨初歇,夕阳从云层缝隙中落下,将整座皇城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凌虚子和赵谦并肩走在宫道上,身后跟着各自的亲随,但二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消化着今日发生的一切,以及肩上骤然压下的千钧重担。直到走出宫门,即将分别时,赵谦才忍不住开口:“凌公,陛下给的这道旨……您觉得,有几分把握?”凌虚子停下脚步,望向天边那抹将逝的残阳,许久,才缓缓道:“陛下要的,不是一个干净的北境,而是一个彻底掌控在朝廷手中、再无阴患的北境。为此,他可以容忍一时的动荡,可以容忍流言蜚语,甚至可以容忍……血流成河。”赵谦心中一凛:“凌公的意思是……”“清查内奸,清洗边军,分化蛮族,这些事,没有不流血的。”凌虚子转头看他,目光平静,却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赵将军,你是边军出身,当知军中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而草原蛮族,更非铁板一块,利益纠缠,恩怨情仇,复杂程度不亚于朝堂。陛下将此等重任交于你我,是信任,也是考验。做得好,你我便是国之柱石,功在千秋。做不好,或畏首畏尾,或手段过激,引起兵变、激起民变,那……”他没有说下去,但赵谦已明白。那他们二人,便是最好的替罪羊,用来平息众怒,用来安抚各方,用来……为新君的统治铺路。“那凌公觉得,该如何做?”赵谦虚心请教。他虽然悍勇,但不蠢。新君的意图,凌虚子的分析,他都听懂了,也感到了压力。这位新封的镇北公,此刻才真正意识到,国公之位不是那么好坐的,那身蟒袍之下,是沉甸甸的责任,也是随时可能勒紧脖颈的绞索。“八个字。”凌虚子竖起两根手指,“雷霆手段,菩萨心肠。”“雷霆手段,菩萨心肠?”赵谦皱眉思索。“对。”凌虚子点头,“查内奸,要快,要准,要狠。一旦查实,无论涉及谁,无论职位多高,一律拿下,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绝不姑息。但要注意证据确凿,避免冤案,更不可株连无辜。清洗边军,也是如此。汰弱留强,整顿军纪,该裁的裁,该撤的撤,但也要安排好退路,发放足额抚恤,避免激成兵变。”“至于分化蛮族,”凌虚子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要一手拿刀,一手拿糖。愿意归附的,给好处,给地位,给庇护。冥顽不灵的,联合愿意归附的部落,联手剿灭,斩草除根。草原人崇尚强者,只要你够强,手段够狠,给的好处够多,他们自然知道该怎么选。”赵谦听得心服口服,抱拳道:“凌公高见,末将受教了。”“谈不上高见,不过是些经验之谈。”凌虚子摆摆手,望向北方,声音低沉下去,“北境苦寒,百姓不易。我们此去,是要重建家园,是要让百姓安居乐业,不是去杀人立威,更不是去争权夺利。雷霆手段是不得已而为之,菩萨心肠,才是根本。赵将军,望你谨记。”,!赵谦肃然,郑重抱拳:“末将,谨记凌公教诲!”“好了,回去准备吧。三日后,我们出发,回北境。”凌虚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向着自己的府邸走去。赵谦站在原地,望着凌虚子离去的背影,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却笔直,如同他腰间那柄剑。“雷霆手段,菩萨心肠……”赵谦低声重复,眼中闪过坚定之色,“凌公放心,末将……定不负所托!”他转身,大步离去,脚步沉稳有力,如同他即将踏上的、那条充满荆棘却也充满希望的路。而他们都不知道,在宫门深处,一座高楼之上,新君李胤——现在该称靖安帝了——正凭栏而立,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望着天边那轮缓缓沉入地平线的夕阳,望着这座即将迎来漫长寒冬的帝都,久久不语。玄真道人侍立在他身后,如同影子。“国师觉得,凌虚子此人,如何?”靖安帝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凌国公剑心通明,忠勇无双,可托大事。”玄真垂首答道。“可托大事……”靖安帝重复,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是啊,可托大事。但这样的人,用得好,是国之利刃。用不好,便是心头之患。”玄真沉默,不敢接话。“朕这位皇兄,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太重情。”靖安帝转身,看向太庙方向,那里供奉着大夏历代先帝的牌位,也供奉着他那位刚刚入土为安的兄长,“他信凌虚子,朕也信。但他信白羽,朕……却不敢全信。”“陛下是指……”“一个来历不明,修为莫测,掌握时间道则,偏偏又在关键时刻出现,力挽狂澜,然后‘功成身退’、‘生死不知’的人。”靖安帝声音转冷,“国师不觉得,这一切,太巧了吗?”玄真额头渗出冷汗:“陛下是怀疑,白先生他……”“朕不怀疑他的功绩,也不怀疑他的牺牲。”靖安帝打断他,“但朕怀疑他的目的,怀疑他的身份,怀疑他背后,是否还有别的算计。魂契,魔门,萨满教,前朝亡魂,草原蛮族……这一切,环环相扣,延续三百年。而白羽,偏偏是那个能解开所有环的人。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那陛下为何还要追封他,为他立祠修史?”玄真不解。“因为他有功,因为他得人心,因为北境百姓信他,边军将士敬他,朝堂上下赞他。”靖安帝淡淡道,“这样一个‘英雄’,这样一个‘圣人’,朕若不褒奖,不追封,岂不寒了天下人之心?但褒奖归褒奖,追封归追封,该查的,还是要查。”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传朕密旨,让‘影卫’暗中调查白羽的一切。从何处来,师承何人,为何来大夏,与魂契、魔门、萨满教究竟有何关联。还有,他到底是真死了,还是假死脱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真死了,朕也要知道,他埋在哪里,骨灰洒在何处。”“老臣……遵旨。”玄真躬身,心中却是寒意丛生。影卫,那是直属于皇帝、只听命于皇帝、专门处理见不得光之事的秘密组织。自太祖立国以来,影卫存在了三百年,但知晓其存在的人,不超过十个。如今新君登基,第一道密旨,就是动用影卫调查一个“已死之人”,其心思之深,手段之绝,可见一斑。“北境之事,有凌虚子和赵谦,朕暂时可以放心。”靖安帝转身,望向逐渐暗下来的天空,望向北方,望向那片刚刚经历战火、百废待兴的土地,也望向那片土地下,可能还隐藏着的、未曾熄灭的余烬。“但朝堂之事,江湖之事,宗门之事……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那些与魔气勾结的败类,那些觊觎皇位的野心家……该清理的,还是要清理。国师,你说对吗?”玄真躬身更低:“陛下圣明。”“圣明?”靖安帝笑了,笑声里听不出多少笑意,只有冰冷的嘲讽,“朕不要圣明,朕只要这江山稳固,只要这天下太平,只要那些藏在暗处的鬼魅魍魉,再也不敢露头。为此,朕不惜做暴君,不惜背骂名,不惜……血流成河。”他顿了顿,声音转低,仿佛自语,又仿佛在问这片刚刚迎来新主、却依旧沉浸在悲痛与迷茫中的土地:“皇兄,你说,朕这么做,对吗?”无人回答。只有夜风呼啸,卷起落叶,在空荡荡的宫道上打着旋,仿佛在回应,又仿佛在叹息。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天际。夜幕降临,星辰渐起。而一场席卷朝堂、江湖、乃至整个天下的风暴,才刚刚开始。:()网游之烬煌焚天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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