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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暗涌(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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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元年冬,第一场雪落得格外早。才过腊八,铅灰色的云层便沉沉压在京城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晌午时分,细密的雪粒开始飘洒,起初如盐粒,渐渐成絮,到了傍晚,已是鹅毛漫天,将这座刚刚经历国丧、尚未从肃杀中缓过劲来的帝都,染成一片凄迷的素白。养心殿的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窗外渗入的寒意。靖安帝李胤——如今已无人敢直呼其名——坐在紫檀木御案后,手中拿着一卷刚从北境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脸上无波无澜,只有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密报是凌虚子亲笔所书,蝇头小楷,工整肃杀,字字如剑。详细禀报了这三个月来北境的整治进展:——寒铁关废墟已清理完毕,阵亡将士遗骸收殓,合葬于关外十里处的忠烈陵。陵前立碑,碑文由凌虚子亲手所刻,记述此战始末,不掩功,不讳过,不饰非。碑阴刻三千七百四十二个名字,皆是此战阵亡将士,从镇北侯到普通士卒,无一遗漏。——边军整肃完成。清查各级将校七百余人,其中与萨满教、朝中某些势力有牵连者一百三十七人,已按军法处置,斩四十三人,流放九十四人。空缺职位,或从基层提拔,或从京营调任,确保军权牢牢掌握在赵谦及其亲信手中。——蛮族分化初见成效。在赵谦软硬兼施之下,草原三十六部已有十九部上表归附,愿为藩属,岁岁朝贡。余下十七部中,有八部态度暧昧,五部明确反对,四部则彻底倒向萨满教残存势力,据守圣山以北苦寒之地,时有袭扰。凌虚子建议,对归附者厚赏,对暧昧者拉拢,对反对者威慑,对死硬者……开春后剿灭。——魔气净化进展缓慢。圣山地脉深处的污染虽因魔门被毁而停止扩散,但已渗入地脉的魔气如同墨汁滴入清池,需漫长岁月才能自然净化。凌虚子以镇魔剑为基,在圣山周围布下“纯阳封魔阵”,延缓魔气外泄,但此阵需元婴修士常年坐镇,非长久之计。他建议朝廷广招天下阵法师、地师,共商净化之策。——白羽所立无字碑,已建祠供奉。祠名“护国祠”,位于寒铁关旧址,与忠烈陵相对。祠中不设神像,只立一白石碑,碑上依旧无字,唯碑前香火日夜不绝。北境百姓自发祭祀,称白羽为“白先生”,或“白衣真人”。看到最后一条,靖安帝的手指在“白衣真人”四字上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翻过密报,看向附在后面的另一份奏折。那是赵谦的请功折子。折子里详细罗列了北境整肃中有功将士的名单,以及请求朝廷拨付的赏银、抚恤、军械、粮草数目。数字庞大,但条理清晰,理由充分,显然是凌虚子授意所为。靖安帝提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四个字:“如所请行。”然后加盖玉玺,唤来当值太监,发往户部、兵部。处理完这些,他并未休息,而是从御案下层的暗格中,取出另一份奏报。这份奏报没有题头,没有落款,纸张是最普通的桑皮纸,字迹也是寻常馆阁体,但内容,却比凌虚子的密报更加触目惊心。这是“影卫”送来的第一份密报。“臣等奉旨暗查,三月以来,遍访南北,所得线索如下——”“一、白羽此人,最早出现于八十年前西南魔隙之战。当时西南有黑苗作乱,引动地脉,开魔隙一道。朝廷派兵镇压,三位元婴老祖两死一伤,魔隙将成之时,一白衣少年现身,献‘三才封魔阵’图,助朝廷封印魔隙,事后飘然离去,不知所踪。当地百姓称其为‘白仙’,立祠祭祀,香火延续至今。”“二、十年前,白羽现身京城,入钦天监与玄真道人论道三日,所谈涉及星象、地脉、阵法、丹鼎,玄真自叹不如。三日后,白羽离京,临行前曾言:‘十年后,当有巨变,吾当归。’”“三、据玄真道人回忆,白羽论道时曾提及‘魂契’、‘渊卫’、‘域外’等词,当时玄真不解其意,如今想来,句句暗合北境之事。白羽似对魂契由来、渊卫炼制、域外阴谋了如指掌。”“四、臣等查访白羽踪迹,发现其行踪诡异,常于名山大川、古迹秘境出没,似在寻找何物。曾有人见其于昆仑绝顶观星七日,于东海归墟垂钓三月,于西域楼兰遗址掘地十丈,于南疆巫蛊之地与当地大巫论法。所寻之物,疑与‘镇国碑’有关。”“五、白羽修为深不可测,疑似已超越元婴,然其身上常有暮气,似是寿元将尽,或是修行有损。北境一战,燃烧本源,接引星力,与自毁无异。然臣等查访各地,未发现其转世、夺舍、假死之迹象。疑其已真正魂飞魄散,或是以某种秘法,彻底脱离此界。”“六、萨满教残存势力仍在活动。圣山以北苦寒之地,有萨满余孽聚集,以‘大萨满转世’之名,招揽信众,图谋复起。其与朝中某些势力似有联系,具体何人,尚在查证。”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七、江南靖王旧部,近来频繁走动。靖王就藩江南二十年,经营颇深,旧部遍布江南官场、商界、江湖。陛下登基后,靖王虽上表称臣,然其旧部似有不甘,暗中串联,疑有不轨之心。”“八、江湖宗门,近来异动频频。以天剑宗、药王谷、天机阁为首,各大宗门皆在暗中调查北境之事,尤对白羽身份、魔气根源、魂契真相兴趣浓厚。天机阁阁主‘神算’诸葛明,月前曾夜观天象,吐血三升,醒来后只言四字:‘变数已生。’”“九、皇室宗亲中,有数人近来行为异常。安平郡王李茂,月前突发癔症,胡言乱语,称有亡魂缠身。永嘉长公主,半月前于府中自焚未遂,救出后神智恍惚,反复念叨‘锁链’、‘眼睛’、‘门开了’。太医诊治,皆言忧思过度,然臣等疑与魂契余波有关。”“十、北境魔气虽被压制,然各地地脉皆有细微异动。钦天监测得,三月以来,各地地震、山洪、干旱、蝗灾等天灾,较往年多出三成。疑与魔门被毁、地脉动荡、国运消耗有关。玄真道人近日闭关推演,尚未出关。”靖安帝逐字看完,将密报缓缓合上,放在烛火上点燃。火焰吞噬桑皮纸,发出哔哔轻响,映得他脸上光影明灭不定。“变数已生……”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眼中寒光闪烁。窗外,雪越下越大,将庭院彻底染白,也将这座宫殿,这座皇城,这片江山,渐渐包裹在一片冰冷、寂静、却又暗藏汹涌的素白之中。同一时间,北境,寒铁关。雪同样在下,但比京城更大,更急,如同扯碎的棉絮,铺天盖地。不过半日工夫,关内关外已积了尺余厚的雪,将那些废墟残骸、战斗痕迹、甚至血迹,都掩埋在下面,只留下起伏的轮廓,如同大地愈合的伤疤。护国祠内,却温暖如春。祠堂不大,三开间,青砖灰瓦,朴素庄严。正堂中央,立着那块无字白石碑,碑前香案上,三柱长明香静静燃烧,青烟袅袅,在堂中盘旋不去。香案两侧,各有一盏青铜长明灯,灯油是上好的鲸脂,火光稳定,将石碑映照得温润如玉。凌虚子盘坐在石碑前的蒲团上,闭目调息。镇魔剑横在膝上,剑身无光,却隐隐有纯阳真火在剑锋流转,与堂中长明灯的暖意交融,将那些试图渗入祠内的寒意、乃至魔气残渣,都隔绝在外。赵谦站在祠堂门口,望着门外漫天风雪,粗犷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色。“凌公,这雪再下下去,开春前恐怕都停不了。关内储备的粮草、木炭,只够支撑一个月。若雪封路,补给运不进来,数万将士、十几万百姓,恐怕……”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朝廷的补给,何时能到?”凌虚子没有睁眼,声音平静。“按脚程算,最快也要半月后。”赵谦道,“但看这天气,山路怕是要封。就算勉强运进来,损耗也会很大。而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户部那边,似乎有些推诿。拨付的粮草、银两,只有请功折子上的七成。兵部调拨的军械,也多是老旧货色,新式弩机、盔甲,一件未见。朝中有人,怕是不想看到北境这么快就安稳下来。”凌虚子缓缓睁眼,看向膝上的镇魔剑,手指轻抚剑身,仿佛在抚摸老友。“意料之中。”他淡淡道,“新君登基,朝局未稳,各方势力都在角力。北境大捷,你我受封,自然有人眼红,有人忌惮。粮草军械被克扣,不过是小动作。真正的麻烦,在后面。”“凌公是指……”“萨满余孽,蛮族死硬派,朝中某些人,甚至……江湖宗门,皇室宗亲。”凌虚子一一数来,语气依旧平静,却让赵谦听得心头直跳。“这些势力,或明或暗,或敌或友,或为利益,或为私仇,或为更大的图谋,都不会坐视北境安稳。这场大雪,不过是开始。开春之后,才是真正的考验。”赵谦沉默片刻,咬牙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末将这条命,是陛下和凌公给的,谁想在北境搞事,先问问末将手中这口刀!”“光有勇武不够。”凌虚子摇头,终于抬头看向赵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赵将军,你可知,陛下为何将你我从北境召回,又匆匆派回?”赵谦一怔:“不是为整顿北境,重建防务吗?”“是,也不全是。”凌虚子起身,走到祠堂门口,与赵谦并肩而立,望着门外风雪,“北境是前线,是屏障,也是……试金石。陛下将你我放在这里,是要用北境这块磨刀石,磨砺你我,也是要用你我这把刀,去斩那些伸向北境的手,去试那些藏在暗处的鬼。”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但刀太利,会伤主。功太高,会震主。赵将军,你我如今,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赵谦脸色变了变,他不是蠢人,凌虚子的话,他听懂了。新君多疑,手段酷烈,如今重用他们,是因为北境需要他们,朝局需要他们。一旦北境安定,朝局稳固,那他们这把刀,会不会被收进鞘里,甚至……折断?,!“那凌公的意思是……”“做好分内事,守好北境门。”凌虚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祠堂中央,重新在蒲团上坐下,闭目,不再言语,“其余的,多想无益。该来的,总会来。”赵谦站在门口,看着凌虚子沉静如水的侧脸,又看看门外愈演愈烈的风雪,心中那股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离开京城前夜,凌虚子曾对他说过一句话:“此去北境,是赴任,也是赴死。赵将军,可准备好了?”当时他以为凌虚子指的是北境战事凶险,如今想来,那句话的含义,恐怕远不止如此。风雪呼啸,将他的思绪吹散,也将这座刚刚建起的护国祠,将祠中那块无字碑,将碑前那个闭目调息的剑修,将门外这个忧心忡忡的将军,都裹进一片茫茫白色之中,仿佛要将一切痕迹、一切声音、一切思绪,都彻底掩埋。江南,苏州,靖王府。雪在这里是稀罕物。即便隆冬,也不过是些细碎的冰晶,落地即化,从不会堆积。但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腊月才过一半,庭中的那株老梅便已绽开花苞,疏疏落落几点红,在凄冷的夜风中瑟瑟颤抖,平添几分孤寂。书房里,地龙烧得正旺,暖意熏人。靖王李钧——先帝胞弟,新君皇叔,就藩江南二十载的闲散王爷——披着一件狐裘,靠在紫檀木躺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扳指,目光却落在案头那封刚刚送到的密信上。信是京城来的,没有署名,没有印记,字迹也是用左手所写,歪歪扭扭,但内容,却让他这个经历了三朝风雨、早已修炼得心如止水的老王爷,也忍不住心中震动。“北境之事,疑点重重。白羽身份成谜,魂契真相未明,魔气根源未除。新君多疑,手段酷烈,凌虚子、赵谦已遭猜忌。朝中暗流涌动,江湖异动频频,宗室人心浮动。王爷就藩二十载,德高望重,旧部遍及江南,当早作打算,以备不测。”短短数语,却将如今朝局、北境、江湖、宗室的暗涌,勾勒得清清楚楚。更关键的是最后那句“早作打算,以备不测”,几乎是在明示他,早做准备,以防新君猜忌,甚至……清剿。李钧放下扳指,拿起密信,凑到烛火上点燃。火焰吞噬纸张,将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化作灰烬,也映亮了他那张与先帝、与新君皆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儒雅、也更深沉的脸。“早作打算……”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嘲讽,“皇兄啊皇兄,你倒是走得干脆,留下这么个烂摊子。你那好儿子,你那好弟弟,如今怕是一个头两个大吧?”他与先帝一母同胞,感情深厚。当年先帝登基,他主动就藩,远离京城,一为避嫌,二也是真心想做个闲散王爷,逍遥度日。二十年来,他谨守本分,不涉朝政,不结党羽,不蓄私兵,将江南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商贾云集,赋税充盈,堪称藩王楷模。先帝在时,对他信任有加,赏赐不断。新君登基,对他这个皇叔也算客气,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但李钧知道,这一切都是表象。新君多疑,手段酷烈,对宗室尤其防范。他那些旧部,那些在江南经营多年的人脉,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产业,在新君眼中,恐怕都是刺,都是威胁。这封密信,不过是印证了他的猜测。“王爷。”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青色儒衫、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躬身行礼。这是靖王府长史,也是李钧最信任的幕僚,姓杜,名文若,字慎之。“慎之来了,坐。”李钧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杜文若谢过坐下,目光扫过案上那点尚未燃尽的纸灰,又看看李钧平静无波的脸,心中了然,却不多问,只道:“王爷唤臣来,有何吩咐?”“京城有信来,说新君对北境之事,颇有疑虑。对凌虚子、赵谦,也起了猜忌之心。”李钧缓缓开口,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觉得,新君下一步,会如何?”杜文若沉吟片刻,缓缓道:“新君登基,根基未稳。北境大捷,凌、赵二人声望正隆,此刻动他们,于国不利,于己不利。故臣以为,新君暂时不会动他们,反而会继续倚重,甚至加恩,以安其心,以用其力。”“但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迟早会发芽。”李钧淡淡道。“是。”杜文若点头,“所以新君下一步,必是暗中布置。或派心腹入北境监军,或调凌、赵旧部离任,或从粮草军械上加以掣肘,总之,既要用他们,也要防他们,更要慢慢削他们的权,剪他们的羽翼,直到他们再无威胁。”“那对本王呢?”李钧忽然问。杜文若心中一凛,沉默片刻,才道:“王爷就藩二十载,谨守本分,于国有功,于民有德,新君暂时找不到理由动王爷。但王爷在江南经营日久,旧部众多,人脉深厚,这本身就是‘错’。新君多疑,必不会放任不管。臣料,开春之后,朝廷必有动作。或调王爷旧部入京,或派御史巡察江南,或从赋税、盐铁、漕运等事上加以限制,总之,是要一步步削王爷的权,收王爷的势,让王爷……真正做个闲散王爷。”,!“若本王不想做这闲散王爷呢?”李钧看着杜文若,眼中第一次露出锐利的光。杜文若心中一紧,起身,躬身,声音压得极低:“王爷,慎言。如今朝局未稳,北境未安,江湖异动,宗室离心,实非……良机。”“良机?”李钧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苍凉,“等朝局稳了,北境安了,江湖定了,宗室归心了,那还有本王的‘机’吗?到时候,怕是真的只能做个闲散王爷,不,或许连闲散王爷都做不成,只能做个……阶下囚,或者,死人。”杜文若沉默。他知道王爷说的是实话。新君的性子,他虽未亲见,但从这几个月京城的动静、从北境那些暗流、从这封密信透露的信息来看,绝非宽厚之主。一旦坐稳皇位,肃清朝堂,下一个要收拾的,恐怕就是这些手握实权、德高望重的藩王、宗亲。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自古皆然。“那王爷的意思是……”他低声问。“本王没什么意思。”李钧重新靠回躺椅,闭上眼睛,仿佛刚才的锐利只是幻觉,“本王就是个闲散王爷,只想守着江南这一亩三分地,过几天安生日子。朝堂的事,北境的事,江湖的事,宗室的事,与本王何干?”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慎之,传令下去,让下面的人都安分些,该收敛的收敛,该打点的打点,该割舍的……割舍。另外,备一份厚礼,开春后,本王要亲自进京,面圣谢恩。”杜文若一怔:“王爷要进京?此时进京,恐有风险……”“风险?”李钧睁开眼,看着他,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留在江南,就没风险了吗?进京,是表明态度,是消除猜忌,也是……去看看,那位好侄儿,到底想做什么。顺便,会会那些老朋友,叙叙旧,聊聊天,问问他们,这大夏的天下,到底还姓不姓李。”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杜文若深深一揖:“臣,明白了。这就去安排。”他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书房里,又只剩下李钧一人,和那渐渐熄灭的烛火,以及窗外,那几点在寒风中颤抖的梅红。李钧重新拿起那枚羊脂白玉扳指,在指尖缓缓转动。扳指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是当年先帝所赐,只有四个字:“兄友弟恭。”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带着无尽的嘲讽,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兄友弟恭……皇兄,你若在天有灵,看看你这好儿子,你这好弟弟,看看这李家天下,看看这大夏江山……可还如你所愿?”无人回答。只有夜风呜咽,穿过庭院,穿过梅枝,穿过这座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王府,仿佛在低语,又仿佛在叹息。昆仑山,天机阁。这里是江湖中最神秘、也最超然的所在。天机阁不涉朝政,不参争斗,不理俗务,只做一件事——观测天象,推演天机,记录历史,编纂典籍。阁中弟子不多,但个个博学,尤其精于星象、数术、阵法、推演。阁主诸葛明,更被尊为“神算”,据说可窥天机,断生死,测祸福。但此刻,这位被江湖传得神乎其神的“神算”,正瘫坐在观星台上,脸色惨白如纸,七窍皆有血迹渗出,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气。他手中紧紧抓着一块碎裂的罗盘,罗盘指针早已崩飞,盘面上那些繁复的星图、符文,也尽数黯淡,如同燃烧殆尽的灰烬。“阁主!”几个弟子冲上观星台,见状大惊,连忙上前搀扶,喂药的喂药,渡气的渡气,忙成一团。诸葛明艰难地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忙了。他睁开眼,眼中满是血丝,也满是惊骇,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大恐怖。“变数……真正的变数……不是白羽……不是魔门……不是魂契……”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是……是那个人……他回来了……不,是他从未离开……他一直在……在看着……在等着……”“阁主,您说的是谁?”大弟子颤声问。诸葛明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手中碎裂的罗盘,盯着罗盘中心那一点无论如何也无法擦去的、深邃的黑暗,仿佛那就是他看到的、不可名状的恐怖本身。许久,他才缓缓抬头,望向北方,望向京城方向,望向那座刚刚迎来新君、却已暗流涌动的皇城,眼中第一次露出深深的、难以掩饰的恐惧。“告诉……告诉所有弟子……从今日起……闭阁……封山……十年内……不得出山……不得插手……任何事……”他艰难地说着,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缕鲜血,“尤其是……朝堂之事……北境之事……江湖之事……宗室之事……绝对……不能插手……”“为什么?”有弟子不解。“因为……”诸葛明惨笑,笑容里满是绝望,“因为天机已乱……天命已改……这片天地……要变了……而我们……挡不住……也……逃不掉……”他顿了顿,用尽最后力气,吐出最后一句:“能逃的……只有……躲起来……等……等这场风暴……过去……或者……等这片天地……彻底……换主……”话音落下,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手中那块碎裂的罗盘,终于彻底化作齑粉,从指缝间洒落,被夜风一吹,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弟子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恐与茫然。他们从未见过阁主如此失态,如此恐惧。那“变数”到底是什么?“那个人”又是谁?这片天地,到底要怎样“变”?无人知晓。只有昆仑山巅呼啸的寒风,和那亘古不变的星辰,在默默注视着这一切,注视着这片土地下,那些正在积聚、正在涌动、即将喷薄而出的暗流。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粒敲打着观星台的琉璃瓦,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无数细碎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这座神秘的高阁,将阁中昏迷的老人,将那些惊恐的弟子,将整个昆仑,都渐渐淹没在一片冰冷的白色寂静之中。而在这片寂静之下,暗流,正在以更快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汹涌蔓延。:()网游之烬煌焚天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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