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和你萍水相逢十三(第1页)
秦妄再次坐上了那趟通往县城、再辗转回乡的破旧大巴车。车身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摇晃,发出吱嘎的控诉。窗外的景色从城市边缘的杂乱,逐渐过渡到空旷的田野,然后是连绵的、光秃秃的褐色山峦。
很难说清此刻心里具体是什么滋味。
没有游子归乡的期待和雀跃,那里早已不是能称之为“家”的温暖所在。但也说不上多么强烈的厌恶或抗拒,那种曾让她恨不得立刻死去的窒息感,似乎被这近一年的城市漂泊和时间的沉淀,磨钝了些许锋芒。
就算没有杨慈萱这件事横亘心头,她想,自己大概也还是会回来。那里没什么值得她挂念的人或物,可冥冥中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或者是一种沉重的“使命”,牵引着她,必须回到这个生命的起点。像是某种无法摆脱的宿命轮回,又像是必须亲自去完成的、最后的清算。
大巴吭哧吭哧地开了七八个小时,才在离村子最近的那个尘土飞扬的街道停下。秦妄拎着简单的行李下车,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泥土和牲畜气味的熟悉空气,然后开始漫长的步行。
她离开时是这样,回来时也一样。这段路,仿佛是她与外部世界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象征性的沟壑。
当她终于拖着疲惫的步伐,推开那扇熟悉的、油漆剥落得更厉害的院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王红正坐在堂屋门槛上,就着最后的天光缝补一件旧衣服。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目光相遇的瞬间,秦妄敏锐地捕捉到了王红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不是对一年未见的女儿归来的欣喜,哪怕只是表面的;也不是对出去打工一年、或许能带回些钱的“经济来源”的期待;甚至不是一贯的麻木或烦躁。
那是一种……很清晰的厌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看到什么脏东西般的嫌弃。
秦妄脚步顿住,心里升起一股荒谬的莫名其妙。
这是什么操作?
她设想过王红的种种反应:冷漠、无视、骂骂咧咧抱怨她回来吃白食……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近乎本能的、不加掩饰的厌恶。
她确实没指望能从王红那里得到什么好脸色,但这种近乎生理性排斥的反应,还是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难道她离开这一年,发生了什么让她更加“罪大恶极”的事情?
王红很快移开了视线,低下头继续手里的针线活,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错觉。她没问秦妄怎么回来了,也没问她在外面怎么样,只是用鼻子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哼”了一声。
秦妄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妈,我回来过年。”
王红头也没抬,针线穿过粗布,发出细微的“嗤”声,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冷淡到极致的单音节:
“嗯。”
那语气,不像是在回应女儿回家过年,倒像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甚至有点碍事的东西被放在了门口。她似乎并不在意这个年是自己一个人过,还是和这个“赔钱货”女儿一起过。秦妄的归来,对她而言,大概就像院子里多落了一片枯叶,仅此而已。
秦妄看着她低垂的、花白了大半的头顶,和那双布满老茧、动作机械的手。心里那点刚升起的疑惑和荒谬感,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更深的、冰凉的疲惫。
算了。
她早已习惯了。
习惯了这个女人所有的不可理喻,所有的冰冷刻薄,所有的复杂难懂。
她不再说什么,拎起自己的行李,绕过王红,径直走向自己那间久未住人、大概更加阴冷破败的房间。
木门发出滞涩的响声,推开一股陈腐的灰尘气息。
秦妄站在门口,看着屋内熟悉的、简陋到极致的一切。窗外最后一点天光透进来,勾勒出桌椅模糊的轮廓。
这里,什么都没有改变。
她放下行李,开始默默收拾。动作有些迟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下定决心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