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和你萍水相逢十三(第2页)
在家帮着王红备了些简单的年货——无非是多买了几斤米面,割了一小块平时舍不得吃的肉,还有一小包劣质糖果。秦妄也顺理成章地找到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去找小禾和杨慈萱的理由:给她们送些过冬的柴火。
她背着一捆自己从后山拾来的、还算干燥的柴禾,走向村子另一头那座同样破旧、甚至更加低矮阴冷的土屋。那里,原本住着徐家老两口和他们早逝的儿子留下的寡妻杨慈萱,如今,又多了一个小禾。
推开虚掩的院门,小禾正蹲在墙角,用一根小木棍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秦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脏兮兮的小脸上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惊喜的笑容。
秦妄微微一愣。小禾看上去,似乎比一年前……顺眼了些。不再总是挂着两条亮晶晶的鼻涕泡,身上虽然还是旧衣服,但起码干净整齐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破破烂烂、污迹斑斑。脸上那种呆滞的傻气似乎也淡了些,眼神虽然仍有些怯怯的,但看向秦妄时,多了几分清晰的亲近。
看来,杨慈萱把她照顾得不错。
秦妄刚想开口,屋里就传来一阵刺耳的摔打声和恶毒的咒骂。是用当地粗鄙的土话骂的,语速极快,声音苍老而尖利,像钝刀子刮过石板。秦妄听得懂,那话脏得不堪入耳,没一句是能入小孩子耳朵的,大孩子也不行。全是冲着杨慈萱去的,骂她“扫把星”、“克夫”、“不下蛋的母鸡”,还带着各种污秽的人身攻击和诅咒。
骂人的是徐家那对老夫妻。自从他们的儿子前年意外去世,杨慈萱就成了他们眼中“克死”儿子的罪人。这对公婆本就刻薄,儿子在时或许还能收敛些,儿子一死,所有的怨气和对生活的绝望,便全都变本加厉地倾泻到了这个“外来”的儿媳身上。他们把她当牲口一样使唤,动辄打骂,对杨慈萱收养小禾更是百般阻挠,隔三差五就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搅得鸡犬不宁。
秦妄皱紧眉头,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小禾的耳朵。小禾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噪音,只是缩了缩脖子,没有太大反应,但眼神里的光亮黯淡了下去。
那不堪入耳的咒骂声又持续了一阵,夹杂着碗碟摔碎的脆响,才渐渐低下去,变成模糊的、怨毒的嘟囔。
过了一会儿,堂屋的门帘被掀开,杨慈萱低着头走了出来。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草草挽在脑后,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她的脸色比秦妄记忆中更加苍白憔悴,眼下的乌青很重,嘴唇紧紧抿着,嘴角向下耷拉,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麻木。
看到站在院里的秦妄,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窘迫和难堪,大概是为刚才那一幕“家丑”被外人撞见而感到不好意思。可这哪里是她的“家”?这里的一切,对她而言,恐怕只是另一个无法逃脱的牢笼。
小禾一看到杨慈萱,立刻挣脱了秦妄的手,像只归巢的雏鸟,飞快地扑进了杨慈萱的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衣服里。杨慈萱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禾的背,动作带着一种笨拙的、却不容错辨的温柔。
很明显,小禾很喜欢、也很依赖杨慈萱。
秦妄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她放下背上的柴禾,堆在墙角干燥的地方。
秦妄开口,声音有些干,“快过年了,我……我给你和小禾送点柴禾,冬天冷。”
杨慈萱抬起头,看向那捆柴,又看向秦妄,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闪过,有感激,有诧异,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弱的触动。她没说什么,只是转身进了旁边的灶屋,过了一会儿,拿出几个用油纸包好的、圆滚滚的东西,递给秦妄。
是几个白面馒头,还有些粗糙,但蒸得白白胖胖,散发着粮食最朴素的香气。在这个很多人过年才能吃上白面的村子里,这算是很体面、也很用心的谢礼了。
秦妄接过来,油纸包还带着温热的余温。她下意识地就要道谢:“谢谢徐……”
话到嘴边,猛地卡住了。
这村里村外都有些沾亲带故,按照辈分和称呼习惯,她该叫死去的徐家老大一声“徐叔”,叫杨慈萱一声“徐婶”。这个称呼,她已经叫了很多年,几乎成了习惯。
可就在这一瞬间,她脑子里无比清晰地浮现出那张泛黄的学生照,那双青涩含笑的眼睛,还有报纸上那三个工整的字——“杨慈萱”。
她不姓徐。
她也从来不该姓徐。
这个“徐”字,像一道枷锁,一个烙印,强行盖在了她原本的名字和人生之上。
秦妄抬起眼,直视着杨慈萱那双空洞疲惫、却又在看着小禾时流露出些许温情的眼睛。她顿了顿,改了口,用一种比平时更清晰、也更深沉一些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
“谢谢。”
短暂的停顿后,她吐出了那个被尘封了太久、几乎已经被所有人遗忘的名字:
“杨慈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