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只和你萍水相逢八(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王婶子!王婶子在家吗?”

天刚蒙蒙亮,尖利又带着点刻意亲热的嗓音就划破了小院的寂静,也彻底打碎了秦妄想要睡个好觉的微弱愿望。

秦妄睁开眼,眼底是睡眠不足带来的干涩和更深重的疲惫。她躺在床上没动,听着外面王红趿拉着破布鞋去开院门的吱呀声。

这土房子根本不隔音,外面的交谈一字不漏地钻进她耳朵里。

“……哎呀王婶子,好久不见,精神头看着不错啊!”是村里有名的刘媒婆,那把嗓子像抹了油,滑腻腻的,“我这次来啊,可是有桩天大的好事要跟你说!”

秦妄静静地听着,心里一片麻木的平静。她过了这个春天,就十七岁了。按照村子里惯用的虚岁算法,她已经十九。在这个早婚早育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地方,这个年纪,已经是“该嫁人”的时候了。

其实这个刘媒婆,在她刚来月经、身体开始发育的时候,就来试探过,被王红当时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骂骂咧咧地赶走了。秦妄那时只当王红是对对方开出的条件不满意,想待价而沽。

上辈子,也有这么一出。那时候,是叶知秋挡在了前面,用城里人的见识和并不算强硬的、却自有坚持的态度,把刘媒婆说得讪讪而归。

这辈子,没了叶知秋。

外面,刘媒婆的声音继续着,带着显而易见的夸耀:“隔壁村的老张家,你知道吧?就是那个张屠夫!家里日子过得可殷实了,顿顿有肉不敢说,隔三差五见荤腥那是肯定的!人家不嫌弃你家丫头那名声……咳,我是说,人家就看中秦妄那丫头身子骨结实,是个能干活、能生养的好料子!”

王红没吭声,但秦妄能想象她沉默听着的样子。

“人家愿意出这个数!”刘媒婆大概比划了一下,“八百块!现钱!外加一头壮年的大黄牛!王婶子,你想想,这年头,八百块啊!更别说还有一头牛!那可是能顶半个壮劳力的好东西!你家就你们娘俩,有了这牛,地里的活计能轻省多少?这条件,十里八乡都难找!要不是张屠夫前面那个媳妇病没了,留下个半大小子需要人照顾,这好事哪能轮到……”

刘媒婆絮絮叨叨,把那张屠夫家夸上了天,着重强调那八百块和一头牛的分量。在这个物质极度匮乏、许多人家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十块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尤其对王红这样一个没有男人支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家庭来说。

对王红而言,这似乎确实是件“好事”。女儿养到这么大,终于到了“变现”的时候。嫁个好人家,收一笔丰厚的彩礼,自己脸上有光,后半辈子或许也能稍微松快些——这是这个村子里,绝大多数女孩被设定好、也几乎无法反抗的“出路”。她们的价值,仿佛就只在婚嫁这一锤子买卖里。

“您好好考虑考虑,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刘媒婆最后撂下话,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十拿九稳的笃定。在她看来,面对这样“优厚”的条件,王红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哪个当娘的不想自己女儿“嫁得好”?哪怕这个“好”,只是用钱和牲畜来衡量的。仿佛女孩本来就是用来交换的牲畜,一辈子的“赔钱货”恐怕也就这时候有点用了。

外面的声音暂时停了,大概是刘媒婆在等王红的答复。

秦妄依旧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头顶被烟熏得发黑的房梁,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冰冷的毯子。

过了几秒钟,她猛地坐起身,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冰凉粗糙的泥土地上。一步一步,走到房门口,伸手,拉开了那扇并不隔音的木门。

“吱呀——”

声响惊动了堂屋里的人。

王红和刘媒婆同时转头看过来。

秦妄站在房门口,身上只穿着单薄的旧衬衣,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她的目光,越过满脸堆笑、眼神里带着估量和一丝不易察觉轻蔑的刘媒婆,直直地落在了王红身上。

这是那次雪后,她又一次仔细地、认真地看这个女人。

晨光从破旧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王红半边脸。

秦妄这才更清楚地看到,不止是背佝偻了。王红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花白了大半,杂乱地挽在脑后,露出被岁月和辛劳刻满深深皱纹的额头和脸颊。皮肤是长期风吹日晒后的粗糙暗沉,像干涸龟裂的土地。那双眼睛里,依旧是秦妄熟悉的麻木、疲惫,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仿佛对一切都已不抱期望的沉寂。

这个辛劳了一辈子、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女人,似乎就从没对任何人——包括她自己——露出过真正的好脸色。

秦妄的喉咙有些发紧。

她看着王红,看着这个赋予她生命、又似乎从未期待过她活着的女人。

然后,她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平静和坚决,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嫁。”

停顿了一瞬,那个几乎从未被她主动叫出口的称呼,极其艰难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吐了出来:

“妈。”

秦妄自己都想不起来,上一次开口叫“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也许是刚学会说话、懵懂无知的时候?也许……从来就没有过。

这个音节从她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种陌生的滞涩感,砸在安静的堂屋里,激起了肉眼可见的涟漪。

王红那张被苦难雕刻得近乎麻木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明显的、清晰的震惊。那双总是死水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露出了底下短暂的、近乎无措的茫然。她似乎完全没料到会从秦妄嘴里听到这个称呼,更没料到会是在这种情境下,伴随着那样一句斩钉截铁的“我不嫁”。

秦妄那声“妈”,像是撬开了她内心某个尘封的角落,让那被生活碾压得近乎消失的情绪,泄露了一丝缝隙。

然而,这丝震惊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唉!大人说话,小孩家插什么嘴!一边玩去!”刘媒婆尖利的声音立刻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她脸上堆着的笑容垮下来,换上了明显的不悦和倨傲,觉得秦妄不识好歹,更觉得王红没管教好女儿。

王红眼里的那丝震动,随着刘媒婆的打断,迅速褪去,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只泛起一圈微澜,便重归死寂。她又变回了那个麻木的、疲惫的农村妇人。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