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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和你萍水相逢八(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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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秦妄一眼,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只是干巴巴地吐出四个字:

“回你屋去。”

语气不算严厉,甚至没什么起伏,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家长式的命令。

秦妄没再说什么,也没像真正的十六岁叛逆少女那样顶撞、哭喊、或者夺门而出。她只是沉默地看了王红一眼,然后听话地转身,退回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砰。”

木门隔绝了内外。

如果是上辈子那个十六岁、浑身是刺、只想着逃离和毁灭的秦妄,面对这样的情景,绝对会是另一种反应。她会尖叫,会怒吼,会咒骂王红只想拿她换钱,会不顾一切地逃跑,甚至会用更极端的方式——比如再次寻死——来反抗这被安排的、令人窒息的命运。她绝不会用这样平静的、甚至带点试探和期待的语气,去“请求”一个似乎从未给过她温暖的母亲。

但她是三十岁的秦妄了。

死亡过一次,看过叶知秋眼里的光熄灭,背负着系统的任务和沉重的悔意值,重新活过这艰难的一遭。她的尖锐被磨平了些,或者说,被更深沉的痛苦和一点点微弱的希望所覆盖。她开始学会观察,开始好奇,也开始……有了那么一点点不合时宜的期待。

她忍不住去想,会不会……这个一直对她非打即骂、咒她早死的母亲,其实也曾在某个不为人知的瞬间,给过她一丝丝微弱的、被她忽略掉的温暖?就像那张被修好的破椅子,就像那床偷偷垫在叶知秋身下的毯子,就像此刻,面对这桩看似“划算”的买卖,王红眼中那一闪而逝的震惊和复杂?

会不会,那些尖刺,在帮她隔绝伤害的同时,也隔绝掉了她未曾发现、或者不愿承认的、极其稀薄的爱?

门外,刘媒婆的声音再次高亢起来,带着被拂了面子的不快和加倍的劝说:

“王婶子,你看看,这丫头都被你惯成什么样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她说话的份?张屠夫家这条件,打着灯笼都难找!过了这村,你家丫头可就只能配那些歪瓜裂枣、家徒四壁的了!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我这可都是为了你们好……”

王红依旧没什么声音,只偶尔传来一两声含糊的应和,或者干脆是沉默。

刘媒婆滔滔不绝,从张屠夫家顿顿有肉说到那八百块能买多少东西,从大黄牛能顶多少工说到秦妄嫁过去就是享福,从王红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说到这笔彩礼如何能改善她们母女的生活……

房间里,秦妄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慢慢滑落,最终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门外的劝说声,她渐渐听不真切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的思绪还停留在王红刚才那短暂的震惊,和那句“回你屋去”上。

不知过了多久,刘媒婆似乎终于说尽了所有能说的话,口干舌燥地停了下来,等着王红最后的答复。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红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带着她特有的沙哑和疲惫,却异常清晰:

“张屠夫家……不是我们这种孤儿寡母高攀得起的。还是算了吧。”

没有激烈的反驳,没有情绪的波动,甚至没有看秦妄房间的方向一眼。她只是用了一种最符合她身份、也最“体面”的方式,给出了明确的拒绝——以“高攀不起”的自贬,堵住了刘媒婆所有后续劝说的可能。

这已经是这个被生活压垮的女人,所能给出的,最明确、也最尽力维护了一丝尊严的答案了。

门内的秦妄,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震。

她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

但紧绷的肩膀,却似乎悄无声息地松弛了一点点。

够了。

有王红这一句话,就够了。

不管王红是真的因为觉得自己高攀不起还是因为秦妄的那句话,都够了。

后面的交谈,刘媒婆是悻悻然地离开,还是又说了些什么难听的话,秦妄没有再仔细去听。

她只是坐在地上,靠着门板,在清晨冰冷的空气里,慢慢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微小的“胜利”,以及背后那更加复杂的、关于“母亲”的谜题。

王红或许……真的没有多爱秦妄。

生下秦妄,对于一心想生儿子却接连失望、最终被丈夫抛弃的她来说,本身就是痛苦和耻辱的根源。秦妄的存在,时刻提醒着她的失败和不幸。

但……

不想让秦妄重复她那样绝望的、被当作货物买卖、在无爱无望的婚姻里熬干一生的命运……

这一点,或许也是真的。

就像那丛雪柳,在寒冬里顶着冰雪,悄然酝酿着谁也未曾期待的“枯木逢春”。有些东西,或许一直存在,只是埋得太深,被太多的苦难和误解所覆盖,难以察觉。

秦妄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

冰凉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渗进粗糙的布料里,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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