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和你萍水相逢七(第1页)
雨一连下了好几天,断断续续,时大时小,天空像是被戳破了个窟窿,总也补不上。潮湿阴冷的气息无孔不入,钻进土墙的缝隙,渗进人的骨头缝里。
秦妄就站在自家那扇破旧的木窗后,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和那仿佛永远也下不完的雨丝。雨下了多久,她就看了多久。眼神空茫,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等待雨水冲刷掉不该有的痕迹,也等待……那终究会到来的发现。
终于,雨彻底停了。久违的、惨白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湿漉漉的村庄上,蒸腾起一片氤氲的水汽。
很快,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小小的村子。
——村外那条废弃的深沟里,发现了吴老头的尸体!
是被去沟边想捡点柴火的村民发现的。尸体在雨水里泡了几天,已经肿胀变形,面目全非,几乎看不出人样。村民是靠他身上那件破旧的、补丁摞补丁的褂子,才勉强认出来的。
紧接着,有人想起好几天没见到吴老头和他那个傻孙女了,便去了吴家查看。然后在里屋的床底下,找到了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小禾。她身上还穿着几天前那套湿了又干、皱巴巴的脏衣服,脸上脏兮兮的,眼神呆滞,问什么都只是摇头,或者发出无意义的音节,看上去比平时更傻了。
秦妄那天做完一切后,告诉小禾:就像这样待在家里,哪里也别去,什么也别说。如果有人问,就摇头,或者像以前那样傻笑。
没人会相信一个看上去呆呆傻傻、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十二岁小女孩,有能力杀死一个成年男人。
如果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一个雨天路滑、不小心失足摔死的意外。
村长通知了小禾在城里打工的父母。那对夫妻,时隔几年,终于在几天后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他们甚至没进家门,直接去看了那具已经被移到沟边、散发着腐烂恶臭的尸体。只远远瞥了一眼,两人就嫌恶地捂住了口鼻。
没有眼泪,没有追问,甚至连基本的查验都省了。他们找来一张破草席,催促着几个帮忙的村民,草草将尸体一卷,抬到后山随便挖了个浅坑埋了。没有棺材,没有仪式,连块像样的木牌都没有。
秦妄远远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那几日的阴雨更冷。
好讽刺。
上辈子,小禾那样跳河自尽,死得不明不白,最后的结局,恐怕也不过如此吧?一床草席,一个浅坑。她的父母,大概也是用同样的态度,同样的漠视,同样的嫌麻烦,匆匆处理了女儿的后事,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继续他们的“新生活”。
他们不是不喜欢小禾,他们是讨厌所有对他们而言的累赘。儿子或许还能指望养老,女儿?尤其是小禾这样一个“傻”女儿,更是累赘中的累赘。所以上辈子,他们不会追究小禾的死因,这辈子,他们同样不会在意吴老头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们甚至懒得,也不愿去深想。
小禾的父母只在村里待了一晚上,处理完吴老头那令人作呕的后事,第二天天还没亮,就悄悄收拾东西走了。走得无声无息,生怕惊动了谁,也生怕那个累赘会缠上他们,跟着他们回城。
于是,问题留给了村里。
小禾怎么办?
这个才十二岁,没了爷爷,父母又明显不要了的“傻”孩子,谁来管?
村长皱着眉头,看着被领到村公所、低着头一动不动的小禾,也犯了难。这时,人群中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句:
“这小禾……不是跟秦家那个丫头,关系还挺好吗?我看她们以前总在一块儿。”
这话像是一滴油溅进了滚水里。
立刻有人附和:“是啊是啊,秦妄那丫头野是野了点,对小禾倒是挺好。”
“王婶子养一个也是养,养两个也是养嘛,就当积德了。”
“就是,反正秦家也没个男丁,多张嘴吃饭的事儿。”
声音七嘴八舌地响起,渐渐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压力。这些人,平日里未必看不出秦妄和小禾其实交集不多,未必不知道王红对秦妄尚且非打即骂,哪里会愿意再多养一个“拖油瓶”。
但他们不在乎。他们没什么真正的道德感,却最擅长用“道德”来绑架别人,用轻飘飘的几句话,就把一个烫手山芋,理所当然地抛给那个看起来最软弱、最无法反抗的人——王红。
王红站在人群中,一直没说话。她脸上的表情像是结了冰,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嵌满了麻木和疲惫。当那些议论声越来越响,当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她时,她终于动了。
她冷冷地扫了一圈那些说得最起劲的嘴脸,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让几个正在高声议论的妇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