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和你萍水相逢六(第1页)
厚厚的积雪让领煤的路变得格外漫长。等秦妄和叶知秋拖着装了煤块的竹筐,深一脚浅一脚回到家中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两人身上都沾了不少煤灰和雪沫,脸上却都带着运动后残留的红晕,尤其是叶知秋,眼睛亮得惊人,仿佛还没从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雪仗和那丛雪柳带来的惊喜中完全回神。
王红坐在堂屋昏暗的油灯下补衣服,听见动静,撩起眼皮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秦妄难得显得不那么死气沉沉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叶知秋带着笑意的眼睛,最后落在那两筐黑乎乎的煤块上。
她什么也没说。没有责备她们回来得太晚,没有问去了哪里,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因为秦妄身上沾了煤灰而骂一句“败家玩意儿”。
只是那一眼,平淡无波,却又似乎什么都看进去了。
秦妄的心微微一动。她越仔细观察这个所谓的“母亲”,就越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看懂过她。那些打骂、咒怨、冷漠的表象之下,是否也潜藏着别的、更复杂的东西?比如此刻这种诡异的沉默,这种近乎纵容的“不问”。
冬去春来,时间在秦妄小心翼翼的“保持距离”和叶知秋浑然不觉的亲近中悄然流逝。村头的柳树抽出嫩芽,田埂冒出青草,知青们返城的通知也终于下来了。
叶知秋的下乡生活,即将结束。
这辈子,因为秦妄的刻意回避和克制,她们之间并未像上辈子那样,发展出纠缠至深、难舍难分的羁绊。在旁人看来,叶知青不过是好心,多照顾了一下秦家那个可怜的丫头。叶知秋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为一个仅仅相处了几个月的乡下女孩,放弃回城的机会。
她要走了,跟着大部队,回到她熟悉的城市,回到她原本的人生轨迹上去。
临走前一天,叶知秋找到正在河边默默洗衣的秦妄。河水还很凉,秦妄的手指冻得通红。
“秦妄,”叶知秋在她旁边蹲下,声音很轻,“你想去大城市看看吗?”
她没有明说,但秦妄听懂了。叶知秋在问她:想不想,跟我走?
阳光照在粼粼的河面上,有些晃眼。秦妄低着头,用力搓着手里的旧衣服,布料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没有一丝波澜:
“不想。”
她拒绝了。
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没有抬头看叶知秋一眼。
这辈子,能走到这里,已经足够了。这场始于秋日巴掌下的“萍水相逢”,能一起看过一场雪,收到过一个丑丑的毛线人,听过一句“枯木逢春”……对她而言,已经是意外之喜,是偷来的奢侈。
足够了。
真的,足够了。
再往前,就是她不敢触碰、也深知不该触碰的深渊。她会把叶知秋拖下去的。
叶知秋似乎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么彻底,愣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困惑。但她没有再坚持,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你好好保重。”她说,然后转身离开了河边。
第二天,知青们提着简单的行李,在村口集合,准备乘坐来接的拖拉机去镇上,再转车回城。村民们聚在周围送行,说着些客套话。秦妄没有挤到前面去,她只是远远地站在自家院墙的阴影下,看着那个穿着蓝色列宁装、扎着麻花辫的熟悉身影。
叶知秋正跟其他知青和相熟的村民道别,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阳光很好,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与这个灰扑扑的村庄格格不入。
这才是她该待的地方。秦妄想。
拖拉机“突突”地发动了,扬起一阵尘土。知青们陆续爬上车斗,叶知秋也上去了,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村口,朝着通往山外的土路开去。
秦妄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蓝色的身影,看着她在颠簸的车厢里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和远处起伏的山峦融为一体。
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重重落地,砸得五脏六腑都跟着闷痛起来。空落落的,又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释然。
这样最好。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准备转身回屋。
就在这时——
她看到那个已经变成小蓝点的身影,突然从行驶的拖拉机车厢里站了起来,然后,在其他人惊讶的目光和司机的吆喝声中,竟然直接从还没完全加速的车上跳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