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你的一百零一步十三(第1页)
覃晴早上醒来,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房间里安静地走动——是林默。她正背对着床,将覃晴今天要穿的戏服仔细地熨烫平整,挂在衣架上,旁边的小桌上已经摆好了温水和简单的早餐。
有那么几秒钟,覃晴完全愣住了,分不清今夕何夕,以为自己还没从昨晚那个过于真实、充斥着上辈子糟糕记忆的梦境中清醒过来。她只能呆呆地坐在床边,看着林默有条不紊地忙碌,仿佛之前那个未尽的吻、那句直白的告白、那条冰冷的“你不用过来了”的信息,以及昨晚她梦到的所有伤害,都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林默像是感应到她的视线,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和以往无数个准备工作的早晨一样,平静,专业,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温和。她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伸手,想去拿覃晴放在床头柜上、已经空了的水杯。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杯壁的刹那,覃晴像是被烫到一样,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后瑟缩了一下,避开了林默的靠近。
林默伸出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秒,随即面色如常地继续动作,拿起杯子,转身走向小厨房的水槽,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醒了?洗漱一下准备吃早餐吧,今天有重头戏,需要保持状态。”
覃晴看着她若无其事的背影,喉咙有些发干,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我不是说了,不用你过来吗?”
林默正在清洗杯子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水流声哗哗作响,她的声音透过水声传来,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我是你的经纪人,覃晴。我想,我应该过来。这是工作。”
她刻意强调了“经纪人”和“工作”这两个词,像是在两人之间划下一条清晰的分界线,也像是在提醒覃晴,也提醒自己——那晚黑暗中的失控和告白,或许只是工作关系之外,一次不该发生的意外。既然覃晴选择了退开和驱逐,那么她就退回到最安全、也最熟悉的身份里。
果不其然,覃晴听了这话,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什么,或者想质问些什么,林默的话就好像在告诉覃晴那些事情只有你一个人在意而已。
但看着林默那副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只是来尽职尽责完成工作的样子,所有的话又都堵在了喉咙里。她最终只是烦躁地抓了抓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没再吭声,起身去了浴室。
洗漱完出来,早餐已经摆好。两人沉默地吃完。林默收拾东西,覃晴换衣服,气氛有种诡异的平静,却又暗流涌动。
今天要拍的是一场对峙戏,也是整部电影的高潮段落之一。这部剧本身没有明确的感情线,但导演很聪明,在台词和镜头语言里埋了不少充满张力、暧昧不清的暗示,显然是瞄准了当下流行的“宿敌CP”红利。
观众确实很吃恨海情天这一套,那种亦敌亦友、在对抗中滋生复杂情愫的关系,往往比直白的爱情线更有嚼头。
覃晴对此无所谓。演戏是她的工作,剧本怎么写,导演怎么要求,只要不触及她的底线,她都会尽力完成。她扮演的这个反派,并非传统意义上因悲惨遭遇而黑化的类型。角色出身优渥,家庭和睦,朋友友善,人生顺遂。她的“恶”,是纯粹的,没有理由的。
白天,她是师长同学眼中品学兼优、阳光开朗的好学生;夜晚,她却精心策划并实施着一桩桩令人发指的罪行。这种极致的善的表象与纯粹的恶的内核形成的巨大反差,正是电影最大的看点之一。
最后一场重头戏,就是主角历经艰辛,终于揭穿了反派完美的伪装,在废弃的仓库里与她当面对质。主角愤怒、不解、甚至带着一丝被背叛的痛楚,厉声质问:“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明拥有了一切!”
镜头对准覃晴。
她饰演的反派斜倚在生锈的铁架旁,闻言,只是懒洋洋地挑了挑眉,脸上甚至带着点孩子气般无辜又恶劣的笑意,仿佛主角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声音轻快,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愉悦:
“为什么?”她重复了一遍问题,然后给出答案,简单,直接,毫无修饰,“无聊啊。好玩。因为……我想。”
就只是这样。没有苦大仇深的过去,没有被迫无奈的抉择,仅仅是因为“无聊”、“好玩”、“我想”。这种毫无理由的、纯粹的恶意,反而比任何精心编织的悲惨故事都更令人心底发寒。
主角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为彻底的震惊和茫然,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无法用常理去揣度、也无法用道德去约束的怪物。
导演在监视器后喊了“卡”,对这场戏的效果十分满意。
林默一直站在片场边缘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她看着镜头下覃晴游刃有余的表演,看着那个角色用最轻松的语气说出最残酷的话语,看着覃晴眼中闪动的、属于角色的那种纯粹到近乎天真的恶意。
她觉得覃晴跟这个角色很像。都拥有令人炫目的天赋,都活得自我又肆意,都带着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对他人情感的漠视和掌控欲。
但又不一样。
这个角色的魅力,在于她是一面极端化的、扭曲的镜子,映照出人性中某些被压抑的黑暗面。而覃晴……覃晴本人的魅力,远比这个虚构的角色要复杂、生动、也……更让她无法移开视线。
覃晴的“坏”,带着温度,带着矛盾,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脆弱和茫然。她会伤人,也会在深夜悄悄塞一枝结香花;她会说出刻薄的话,也会在对方摔倒时本能地去接住;她会任性地想要推开一切,却又在推开后独自烦躁不安。
林默看着从拍摄区域走下来的覃晴,她脸上还残留着几分属于角色的冷戾和漫不经心,但在接触到林默目光的瞬间,那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迅速被熟悉的、带着点不耐和回避的情绪取代。
林默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走上前,将手里的保温杯递过去,语气如常:“喝点水,润润喉。下一场戏要转场,车已经准备好了。”
覃晴接过杯子,指尖不经意擦过林默的手背,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周围的剧组人员忙碌地拆卸设备,准备转场。嘈杂的人声中,她们之间那点无声的暗流,被完美地掩盖了过去。
只有覃晴自己知道,刚才在镜头前说出“因为我想”那一瞬间,她心里某个角落,似乎也被那毫无理由的台词,轻轻撬动了一下。
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推开林默,换取内心虚假的平静和不亏欠?
还是……别的什么?
覃晴暂时没时间也没心思去深究自己心里那点被撬动的异样。因为另一个更明显、更让她如芒在背的事实占据了她的全部注意力——林默现在几乎是无时无刻不在盯着她。
或许用“盯”这个词不算完全准确,林默的目光并不总是那么直接和锐利。但她就是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在她拍戏时,在她休息时,在她跟剧组其他人说话时,甚至在她只是发呆的时候,总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沉默地、固执地存在着。
虽然以前的林默也经常介入她生活的方方面面,事无巨细地管着她,覃晴也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有些依赖。但这一次,覃晴就是觉得不一样。那不再是单纯的“照顾”或“管理”,而是给她一种……自己无时无刻不在被监视、被圈禁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