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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9章 改姓34(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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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以及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陆寒星挺直背脊,悬腕,努力控制着因长时间书写而微微发颤的手指,一笔一划地临摹着《诗经》上的字句。每个字都像一座小山,需要他用尽力气去攀爬、去刻画。墨迹时浓时淡,字形时正时歪,透着一股强撑的僵硬。管家垂手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紧紧追随着陆寒星的笔锋。他手中握着一柄光滑的紫檀木戒尺,尺身油亮,边角圆润,不知“教导”过多少秦家子弟。每当陆寒星某个字的笔画顺序错了,或结构明显失衡,那戒尺便会轻轻、却不容置疑地,点在相应的位置。没有言语,只有冰凉的触感和无声的警示,压力便如影随形。空气里弥漫着墨香、旧纸香,还有窗外隐约飘来的、秦世襄晨练时的吐纳之声。陆寒星的精神绷得像一根快要断裂的弦,既要对抗身体的疲惫和酸痛,又要对抗脑子里那些打结的诗句和含义。突然——“咚咚咚。”拐杖敲击在青石板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穿透所有杂音的威严,清晰地透过书房虚掩的门传来。陆寒星手腕一抖,一滴浓墨猝然滴落在刚刚写好的“求之不得”的“得”字上,迅速洇开一团难看的污迹。他心头猛地一跳,几乎要窒息。管家迅速上前一步,用镇纸压好纸张边缘,同时低声道:“老太爷来了。”话音未落,书房的门被推开。秦世襄拄着一根乌木镶银头的拐杖,走了进来。他已换下了练功服,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杭绸长衫,须发银白,面色红润,眼神锐利如常,不见丝毫晨练后的疲态,反而更添精神。管家立刻躬身,快步走到一旁的小几边,斟了一杯温度适中的热茶,双手奉上。秦世襄接过,没喝,只拿在手里,目光先扫过书案,落在那滴墨渍和陆寒星瞬间绷紧、低垂的脸上。“背了多少?”老爷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压迫感。管家微微欠身,回禀道:“回老太爷,五少爷正在默写《关雎》、《蒹葭》、《桃夭》、《氓》及《采薇》五篇。已能背诵,只是……”他顿了顿,谨慎地选择着措辞,“其中《氓》之怨怼情思,《采薇》之征戍悲苦,以及《桃夭》背后婚嫁礼俗之意,五少爷理解上……尚有欠缺,多是记诵注解。”秦世襄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呵”,辨不清是嘲讽还是早已料到的漠然。他将茶杯往桌上轻轻一放,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这跟开蒙的小孩子有什么两样?还得从头教起,一字一句地掰开揉碎。”他的目光像带着重量,压在陆寒星头顶。陆寒星指尖冰凉,几乎要握不住笔。秦世襄踱步到书案前,枯瘦却有力的手指随意一指,正点在那篇《氓》上。“就这篇。背一遍,然后说说,这女子为何‘躬自悼矣’,又为何‘反是不思,亦已焉哉’?”轰的一声,陆寒星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怕什么来什么,这正是他最为懵懂、全靠死记硬背注解才能勉强应付的一篇。那些“士也罔极,二三其德”、“言既遂矣,至于暴矣”的句子在脑子里乱窜,却拼凑不出一个真切鲜活的人物和故事。他硬着头皮,开始背诵。声音干涩,断断续续,远不如昨夜背诵礼仪要点时“流利”。背完后,在秦世襄沉默的注视下,他开始解释含义,几乎是将记忆中那些文言注解机械地复述出来:“此诗乃弃妇之辞……言男子性情无常,女子自伤遇人不淑……最后表示决绝之心……”与其说是解说,不如说是在背诵另一篇更晦涩的文字。干巴,空洞,没有温度,更没有属于他自己的半点体会。秦世襄听着,嘴角慢慢扯出一丝冷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他整张脸显得更加冷硬。“你就只会背,”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显而易见的失望与不耐,“古诗背了大半年了吧?嗯?囫囵吞枣,食而不化!你自己呢?就一点感触都没有?一点想法都生发不出来?”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刮过陆寒星低垂的眼睑,“我看你这脑袋瓜,平日里转得不是挺活络?可惜,心思全长到那些个歪门邪道上去了!”“歪门邪道”四个字,像鞭子一样抽在陆寒星心上。他脸色更白,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脖颈上那串蓝宝石项链冰得他一个哆嗦。他想反驳,想说他没有,可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在秦世襄如山般的威压和确凿的“无能”事实面前,任何辩白都苍白无力。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压抑的沉默,和窗外隐约的鸟鸣。良久,秦世襄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裹挟着沉重的疲惫,和对某种不可改变之事的无可奈何。“罢了。”他重新走到书案主位坐下,对管家示意,“把《毛诗正义》里关于此篇的注疏,还有朱子的《诗集传》相关段落,找出来。”,!管家应声,很快从高大的书架中取来两部厚重的线装书,翻到相应页数,恭敬地放在秦世襄手边。秦世襄没有立刻让陆寒星看,而是自己先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抬眼,看向依旧僵立着的陆寒星,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说一句,你写一句。先把前人公认的、像样的感悟记下来。然后,”他顿了顿,“用你自己的话,哪怕是最浅白的话,试着说说看,这诗中女子的哀怨,你能否理解一分?不必引经据典,只说你自己若有所感的东西。”“是,爷爷。”陆寒星的声音低不可闻。他重新提起笔,铺开一张新纸。接下来的时间,书房里只剩下秦世襄缓慢清晰的诵读声,以及陆寒星紧随其后的书写声。秦世襄读一段,便停下来,让他写,偶尔解释一两句关键的词义或背景。陆寒星全力集中精神,不敢有丝毫错漏,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全部抄录完毕,陆寒星看着满纸工整却陌生的字句,那些关于“贞静”、“怨而不怒”、“礼教”的论述,依旧隔着一层厚重的纱。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在秦世襄的注视下,努力地从那片混沌的思维中,打捞一点点属于自己的东西。“……她……付出很多,却被辜负了。”他艰难地开口,语句破碎,“一开始也许有甜蜜,但后来只剩下……冷暴力和后悔。她最后的‘反是不思’,像是……像是心死了,告诉自己算了,不能再想,想了更痛。”他说得磕磕绊绊,用词简单直白,甚至有些词不达意,完全无法与刚才抄录的那些精妙论述相比。说完,他忐忑地等待着。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秦世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看不出满意,也看不出更甚的不满。他只是用那双深邃如古井、又锐利如黑宝石的眼睛,久久地凝视着陆寒星。那目光仿佛要穿透皮肉,直视他灵魂的深处,掂量其中那些刚刚萌芽的、粗糙而真实的“感悟”的斤两。陆寒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只能更努力地挺直早已酸痛的脊背,站在书案前,像一个等待最终宣判的囚徒。良久,秦世襄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站立的姿态上,苍老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站姿……看着总算端正了些。不像刚来时,总缩着肩膀,像只挨了雨的鹌鹑。”侍立一旁的管家适时地微笑着接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与“证明”:“老太爷明鉴。昨夜阿姿小姐教导五少爷仪态,光是标准站姿,就练了一个多时辰。五少爷累得够呛,回去洗漱完,几乎是倒在床上就睡着了。”秦世襄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哼笑的纹路。“呵……是该练。筋骨不束,何以正心?”他的手指在光滑的乌木拐杖头上轻轻摩挲着,目光重新回到陆寒星脸上,那里面没有了方才考较诗文时的冷厉,却换上了一种更让陆寒星心头发沉的、近乎审视估量的神色。“陆寒星,”他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书房里,“我给你三个月时间。”陆寒星心头猛地一缩,抬眼看过去。秦世襄的眼神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三个月内,把秦姿教你的那些礼仪规矩,给我练到合格。行止坐卧,待人接物,要有秦家子弟的样子。届时,我会亲自考校。”不合格……这三个字像冰冷的铁箍,骤然勒紧了陆寒星的心脏,让他呼吸一滞。秦世襄的目光倏然转冷,那冷意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甚至是一丝残酷的意味:“若是三个月后,你还是这般不成器,举止粗疏,进退失据……”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地:“那就关起来。省得你出去,丢秦家的人,现秦家的眼。”“轰——”陆寒星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关起来?像那只鎏金笼子里的鸟一样?甚至……更糟?他呆呆地望着秦世襄,那张威严的脸上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三个月的期限像一道骤然落下的闸门,将他本就狭窄的喘息空间挤压得几乎消失。三个月……那些繁复到令人头疼的礼仪,那些需要重新塑造的肌肉记忆,那些必须刻进骨子里的规矩……这怎么可能完成?巨大的惶恐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胸膛里那颗心,在绝望地、疯狂地跳动。:()孤星照夜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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