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蝴蝶效应上2(第5页)
金科很快知道了对方来意。骆行去世了。骆东国两口子决定,把儿子的器官捐出去,那样就等于骆行仍在人间存活。
事实上捐器官这事,骆东国两口子的亲戚、朋友,意见都很大。他们认同把器官留下,但不能无偿捐赠,应该卖掉才对。人有心、肝、脾、胃、肾那么多脏器,还有眼角膜,能卖好多钱的。他们那么想无可厚非,骆东国两口子可欠着他们钱呢。
这时候,骆东国古板的脾气爆发出来,任凭别人怎么劝,也初心不改。器官是儿子的一部分,捐出去,留个念想,就像儿子还活着一样——意义就在于此,坚决不能把它搞成生意。卖出去?那不等同于让别人花钱,买儿子的命吗?债主们拗不过他,只能骂他虱子多了不怕咬。
骆琪尊重父母的决定,并且头一个想到了金科。她带来骆行的血液样本,跟金科做配型,至于能否配上,那就看天意了。
有些事,似乎就是注定。金科跟骆行配型成功,他不但得到了两个健康的肾脏,而且是无偿。从那时起,他心怀愧疚,深悔当年在洛城中医院时,没推开病房那扇门,看一眼骆行……
(八)
2009年5月28日端午节这天,金兰乘客车前往滨海,去看望她哥哥金科。
那年金兰二十一岁,模样标致,亭亭玉立,是个人见人爱的姑娘。她在临省A市某艺校读书,再有一个月就该毕业了。这次去滨海,她带了个天大的好消息,要给金科一个惊喜。
2007年底,金科开了大运,得到骆行的肾,从而重获新生。除了不定期注射一些排异药物,他已于常人无异。那次肾脏捐赠,走的是红十字正规手续。移植成功后,在外人眼里,事就算完结了,可是金科不那么想。完结?那太没人性了。这世上,没人比他更清楚骆家这些年的遭遇。骆行人没了,留给家里一箩筐欠条。实际上那个家也没了,能卖的早已变卖,而且骆琪母亲费成芳因心脏病,还不定期去医院治疗。为此,骆琪当年不得不终止学业。
一句话,骆家太需要钱了。
这些内情,他一样也没隐瞒,统统告诉了家人。金科父母知道后,拿出来两万块,可是骆东国不收。金科父母再三强调,只当表示感谢,那不是买肾的钱,再说两万块也买不到。费成芳收下了钱,骆东国却给人家打了欠条。金科父母无奈极了。实际说来,骆东国欠钱无数,就算余生统统拿来还账也不一定够。可他就是那么个人,一码归一码。
两万块钱的事,强化了金科兄妹的信念,他们将竭力回报骆家但不是直接把钱给骆东国(那样骆东国还会打欠条或干脆拒收),而是通过骆琪转手,去偿还那份恩情。
2008年底,金科把骆琪约到医院宿舍,将攒了一年的钱交给她。骆琪果然不收。
金科不急不恼,早有准备,先是讲起道理,说自己的命是骆行救的,眼见骆家困难,不可能不管。
骆琪很为难,她想起骆东国古板而阴沉的脸,只能拒绝。有些事,她没法告诉金科——那时候她早已做了小姐,是“相思”按摩店的头牌,每个月都寄钱回家,可她忘不了骆东国看她的眼神。
当年退学后,她急于赚钱,从原先洗浴中心的朋友手里拿到一个广告,远赴泰国,去做了卵妹,拿到一万多块钱。
拿到钱时,她不知道自己被坑了,急切地赶回家,把钱交给骆东国。出租屋内,骆东国盯着那沓钱看了半天,一句话没说。父女相对,任由沉默啃噬。
后来,骆东国进到里屋,斜眼望着屋外的女儿:“你哪来这么多钱?”
骆琪不吭声。
“你小小年纪,退学才一个来月,有什么本事挣到这些钱?”
骆东国说话总是哑着嗓子,低沉、缓慢。在骆琪听来,那声音比任何大嗓门的质问还要刺耳。
“怕是脏钱吧?”骆东国顿足,“你就不能学点好?你以为你妈愿意拿这些脏钱,给她和你弟治病?”
“不脏!”骆琪背起包就走。
她实在不忍心告诉父亲,那是她被人“安排”去泰国,卖卵得来的钱,那会让病**的母亲承受无尽的悲伤。
“不脏?那你说哪来的?万事总有个因由!”
骆琪一只脚踏出门外:“脏钱指什么?卖**?卖**的钱就不能治病?”
“有本事你就去卖!”“咣当”一声,骆东国关上里屋房门“你看我用不用你一分钱!”
“不是给你用!是给我弟和我妈!”骆琪倔强的声音穿过门缝,狠狠钻进骆东国的耳蜗……
后来她真做了小姐,往回寄的钱越来越多。
那些钱带给骆东国多大的耻辱感,他又是如何在两难下克服心障,把它们送进医院,或者用它们抵掉一张张欠条,骆琪不想面对也不敢面对。她极少回家,一直在逃避……
骆琪回想往事时,金科拿出一套工具。“我理解你父亲,他是男人,总有尊严,他只是不想把事情搞成一桩买卖。可是,你家的确困难,你就把它当成你的收入,过过手转给他。”金科是认真的,他一边说,一边打开工具包,把手术刀消毒液,止血钳、麻药等医用物品摆上桌面,“不收也可以,我就把肾挖出来,还回去。取肾死不了人,可是医院不可能这么做,我只好自己动手,完事你得送我去医院。”
望着手术刀的寒光,骆琪默默收起金科的卡。
那时候,金科跟骆琪很少见面。但接触几次,观察下来,他当时似乎已能猜到,骆琪做了小姐。那令他心情无比苦涩。
他理解骆琪干小姐的动机,只是不清楚她是如何走上那条路的。
他俩之间,有大段空白。从2005年11月底骆琪退学,到2007年底金科换肾,两年多时间,他们从未联络。
那段时间,骆琪身上发生过什么?金科并不知道……
金兰跟他哥很默契。金科透析了八年半,承受了太多痛苦,她再清楚不过,现如今病好了,当然不能知恩不报。她即将毕业,也要努力赚钱,去报答骆家。坐在去滨海的客车上,她一边琢磨心事,一边吃粽子。时值中午,客车行在昌平路上,再有大半个小时就该到站谁知却突然出了故障,趴窝了。
司机匆匆下车检查,忙活半天,没找到故障原因。乘客们等得不耐烦,呱噪声四起。司机好言好语解释,最后退给乘客每人十块钱让大家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