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会笑的人(第5页)
伊辉安静地听完,琢磨了一会儿,慢慢说道:“老人给了他安全感。”
“老人还能给他安全感?”雷家明若有所思。
冯仁兴问雷家明:“你应该了解他的身世吧?”
雷家明看了看白玉城的房门,小声说:“他父亲自杀,母亲病逝。父亲临死前,还背着强奸和金融诈骗的罪名。当年在学校,这些都是公开的。”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冯仁兴重重放下杯子,说,“他父亲当年在西城区,也算了不起的人物。你知道吧?”
“是鼎鑫化工的老板!我当记者后,收集过一些资料。”
“鼎鑫化工,白涛!那可是头一号仗义人物!”冯仁兴竖起大拇指。
“你认识他父亲?”
“何止认识!”冯仁兴长叹一口气,“你们也看到了,里面这个停车场,这个大院子,它是白涛当年送给我的!”
“送人这么大礼?”雷家明头一次听说。
“算了!”冯仁兴独饮一杯,摆摆手,不想再提往事。
然而雷家明来了兴致,连喝三杯,极力怂恿冯仁兴说下去。
冯仁兴见雷家明爽快,便也连饮几杯,简单述说了一段往事。
他和白涛既是同乡,又是战友,只是在当兵前彼此互不相识。当年他们一个连队上下铺,很聊得来。新兵连之后,他们又分到了同一个武警支队,那更加深了两人的情谊。
冯仁兴比白涛大一岁,便以大哥自居。他对白涛最大的帮助,是替对方执行死刑枪决任务。当时白涛军事技能更优,有一次枪决任务,被选定为执行队员之一。白涛顺利完成了任务,可令人没想到的是,他居然晕血,回去就天天做噩梦,整日萎靡不振,还在日常训练中差点搞出事故。
晕血这事,白涛自己也不信。他入伍前杀过鸡,没有不良反应。后来冯仁兴偷偷帮他查资料,才知道,那其实不是晕血,而是创伤性应激障碍(PTSD)。
实际上枪决任务后,支队上曾安排人,对执行队员做过心理评估,可是白涛当时隐瞒了自己真实的心理状态。原因很简单,彼时的白涛有个提干机会。一来,他仅仅把自己的一系列问题,当成晕血后遗症,不知道有个正经名目叫PTSD;二来,执行任务的其他队员都很正常。他担心领导把他当成包,枪决个把人犯,就整出来心理疾病,从而影响提干。
当时白涛咬牙坚持,很久后才慢慢调整过来。然而意外来得太快,他刚调整好,第二个枪决任务又来了。
那次白涛真慌了。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硬着头皮上,要么向领导坦白。两个选项都很差。接受任务,意味着再次面对PTSD的残酷折磨;坦白,意味着自己此前撒了谎,在品行方面让领导画叉号。
这时候,最好的朋友给了他第三个选择:冯仁兴主动申请,替他执行任务。为此,冯仁兴找来泻药,说服白涛喝下去,给他弄了个“急性肠胃炎”出来。白涛身体状况不佳,冯仁兴找到领导,顺利达成任务替换。
然而,意外再次不期而至。
执行枪决前一晚,冯仁兴的三姨夫到支队找他。他姨夫是接到法院通知,从老家赶去领儿子尸体的,具体领取时间、地点,等待进一步通知。姨夫难受,想起冯仁兴在那儿当武警,便找到外甥喝酒诉苦。
难道明天枪决的犯人,是姨夫的孩子?冯仁兴一听慌了神。但当时的他,还是带着侥幸心理,认为要处决的犯人,不一定只有一个。哪怕有两个犯人呢,那么他要处决的,就有一半概率不是自己的亲戚。
因为第二天有任务,他没喝酒,更没向姨夫透露信息。
天亮后,冯仁兴忐忑不安赶到处决现场,见到犯人后,心瞬间冰封——目标只有一个,而且偏偏就是他表哥。
冯仁兴咬牙,低头。他不想被表哥认出来。
然而……
这里有个细节不能忽略。待执行任务的武警,无法获知被执行者的身份。但是行刑前,有关部门会对执行武警,做一定程度的人事审查,以避免执行者跟罪犯之间可能存在关系。然而,冯仁兴的三姨夫多年前就离婚了,儿子跟了他,女儿跟着冯仁兴的姨妈。这些情况,在冯仁兴的人事档案里根本没有体现。另一方面,本来定的人选是白涛,相关的审核早就完成,他临时接替顶上,导致对他的人际关系梳理有所疏漏。这些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如果放到现在,如此疏漏一定不会出现。
那次任务后,冯仁兴也接受了心理干预。从结果看,其心理上并未出现明显创伤。这儿有个前提,他也隐瞒了细节,没告诉医生自己跟犯人的亲属关系。
事后很久,他才对白涛说起实情,而彼时的白涛已经提了干。
得知真相,白涛不敢相信。在他看来,枪决犯人之后的冯仁兴没有异常。
可是……
那本是一次出于善意的替换行刑,最终却变成枪决自己的表哥!兄弟啊,你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心路历程?白涛难以想象。
还是说,冯仁兴的神经真就是钢打铁铸?
不是的!白涛很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滋味。
再后来,冯仁兴退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