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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说谎(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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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也还是一切如常,什么都没有变,什么也都不会变。每天早上她天不亮就起床了,先是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然后开始做早饭。每一样都是孩子爱吃的,掐着点冒着热气端上桌,轻手轻脚的。卧室门关得严实,孩子怕吵,觉轻,门又不够隔音。做完之后她再去上班,一头扎进改不完的习题、试卷,还有课堂里面。

一切太过于如常,以至于她很轻易就忘了不想记起的一切。每次考试成绩出来之后,她下意识地就去看榜单上第一个名字,每次都要愣一下,反应好一会儿。有时会短暂地想起来,但大多数时候她选择性忘记。等到第二天早上,她还是会在天没亮的时候,在闹钟响起的前一秒准时醒来,然后起床打扫卫生,做孩子喜欢吃的早饭。

只有这样,她才可以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维持精神,把日子过下去。

连着几年学校考得都不怎么好,本科率虽然还行,但尖子生寥寥无几。不用说清北了,连985和211的录取率都被其他几所高中甩在后面。她虽然一直带尖子班,但没有尖子的尖子班,再魔鬼的老师也没什么用武之地。

直到又过了一届,班里有一个戴着眼镜的瘦小男生引起了她的注意。从入学第一天起,他就一直坐在窗边的位置,上课的时候总垂着眼睛,看起来不像在听。叫到他时他也不怎么抬头,但答的都是对的。她查了他的入校成绩,是全校第一名,虽然和重点高中的高分差了一点距离,但底子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课堂内容相对简单,我喜欢自己找题琢磨。”在办公室里,面对严老师问的话,男生坦然地回答。

“以后想考哪里?”严老师问他。

“没想好。”他不太在意地说。

男生家里条件普通,爸妈都忙于工作,对他考什么大学也不是那么上心。但严老师上了心,她把精心整理的重点高中的题库和最新的模考卷都分门别类留给他,叮嘱他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去她办公室请教,还特意跟各科老师打了招呼。“这是个清北的苗子。”她认真地说了很多遍,“咱们要好好培养。”

男生不负她的期望,高中三年以来,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超出第二名好多分,一直到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模考仍然是。按照历年的分数线,只要不出现大的波动,考上清北大有希望。严老师站在榜单前看得喜笑颜开,亲自打电话给家长报喜,就像高考成绩已经出来了似的。

“一定没问题,按这样考,一定没问题。”在电话里严老师说。

“谢谢严老师操心,”家长的回复礼貌而淡定,“我们尊重孩子的意思,到时他想读哪个学校、什么专业,我们做家长的都支持。”

学校已经好几年没出过一个考上清北的学生了,她比家长还期待。高考完估分的时候,她就像对待自家孩子一样,拿着他的估分单挨个儿给科目老师看,力求把误差缩得越小越好。他考得很好,估分应该是在全市都名列前茅,那年清北好多个专业都在他们市招不止一个,她觉得一定稳了。没想到志愿填报表收齐之后,她一看男生填的志愿,傻了眼,上面写的赫然是中部一所高校的一个不是那么热门的专业。

“怎么回事?”她二话不说就打电话去男生家里,是孩子自己接的,“你怎么没报清华,也没报北大?你知不知道招生主任给我打过几次电话?难道没给你家里打过电话?!”

“打过。”男生回答得坦然,“我接过一次,我妈接过一次。”

“那你想什么呢?!”严老师急道,“你糊涂,你爸妈也糊涂?”

“……”严老师一时被哽住,只得说,“你叫你妈来,我跟她说。”

“我妈加班呢,没在家。”男生说,“我妈说我自己选学校选专业,她不管。招生主任打电话来,我妈也是这么说的。”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严老师厉声道,“你知不知道考上清华北大对你来说有多重要?对你爸妈有多重要?对学校有多重要?你一个孩子,你懂得多少?普通人要想考上清北有多难你知道吗?得来不易的机会你这么不珍惜?”

“呃……也不至于吧。”男生觉得老师突如其来的责骂有点莫名其妙,“重要是重要,那总有别人会报吧,我不想报。”

严老师沉默了半晌,收起了疾言厉色。

“你知道吗,我自己的儿子也很优秀。”她慢慢地说,“他比你高几届,他当年就是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上了清华。他现在过得很好,他都跟我说了,他说这辈子最自豪、最不后悔的事,就是考上了清华。”

“真的?”男生将信将疑,他从来没听说过严老师有儿子,“但是您儿子的事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想去清华就去清华,我不想去,怎么了呢?”

“……你说谎。”她说,“你一定是在说谎,不许跟老师说谎!你不可能不想去,你怎么可能不想去清华?!”

“……不好意思啊老师,我家里厨房漏水,我爸叫我帮他递螺丝刀呢,我先挂了。老师再见。”

当严老师冲到校领导的办公室要求给学生改志愿的时候,校长和主任都觉得她疯了。改志愿未果,她又亲自去男生的家里一遍遍劝导,但徒劳无功。男生的父母后来拒绝她上门,在得知她口中的那个考上了清华的儿子早已去世的时候,他们甚至报了警,说她是不是思虑过度精神出了问题。

后来男生如愿去了心仪的学校读心仪的专业。那年的光荣榜出来后,严老师拿笔在最顶上写了“贺尧,清华大学”几个字,几乎所有的老师和学生都看到了,学校不得不换了一张新的榜。当她看到她写的字不在了之后,她疯了一样地去撕那张榜单。

“这不算数,这不算数!”她一边撕,一边哭吼道,“他应该在的,他应该在第一个的……”

出了这样的事,学校就算再同情她的境遇,也没办法再留她了。

可她还能做什么呢?她半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一旦她不再能够躲在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中忘记时间的流逝,她就会可悲地从她给自己营造的谎言中清醒过来,发现生活早已不复如常。每天桌上的早饭再也没有人动过一筷,永远整洁的卧室里,台灯再也不会亮,书页再也不会翻动,那个把她的心扯得鲜血淋漓又让她舍不得放手的孩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终于她在很多年后的清明,循着地址去了这个陌生的地方。她觉得孩子不会喜欢这个地方,他喜欢干燥,这天下着雨;他喜欢黑暗,这里连个遮光的东西都没有;他喜欢温暖,这里寒风瑟瑟,冷得发抖。

但她在墓碑前看到了一束花。新鲜的,刚放下没多久,甚至还没被雨打蔫。白色的,茎很长,花瓣是不规则的形状,很有特点,但她这样不懂生活的人,并不知道这是什么花,只是依稀记得在哪里见过,有点眼熟。

她在雨中站了很久,直到那束花彻底被雨打蔫,才转身离开。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她心乱如麻,仿佛有一些很多年前忘记的细节,又重新翻涌至脑海。一瞬间,她突然想起了那花的样子在哪里见过。

在她当年没收的贺尧书桌里那一堆破烂东西中间,那些杂书和草稿本上有很多手写的破碎字迹和画,有很多页,都歪歪扭扭地画着这种花。

这是那个女孩喜欢的花。那个女孩来看过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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