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十五章 安全感(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第十五章安全感

“我安全了,你自由了。”

1

姐姐曾去看过余多一次,也仅有那一次。

她哭得说不出话,余多反倒很平静,等着她哭完,然后问:“他现在愿意带你走了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姐姐哭着拿出那两张火车票,“这两张票,是我给咱俩准备的,他从来就没想过要真的带我走,都是哄我的。我连问他借钱,他都磕磕巴巴地不愿意借。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想带你走?不管我有没有钱买票,我也会跟你在一起的……”

“……要是我攒的那些钱不丢就好了。”余多说。

姐姐又哭。

“你走吧。”余多说。

看着姐姐慌乱地抬头,抹了一把眼泪惶恐地看着自己,她又点点头,重复了一遍:“你走吧。”

姐姐不住地哭,摇头说不出话。

“现在你不需要考虑我了,你走吧。”余多又说,“我安全了,你自由了。现在不走,什么时候走?”

她爸没有来看过她,也不可能来。这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稳妥和心安。而更重要的是,不需要顾虑她,她的姐姐就可以无牵无挂地走得远远的,得到她自己从未得到过的、彻底的自由。这似乎是这一场意外给她带来的唯一让她放心的结果。

“姐,你会去找妈妈的,替我去找妈妈,是不是?”她热切的眼神望着姐姐,“找到了你就写信给我,等我出去,就可以按信上的地址去找你们了,好不好?”

姐姐一直在流泪。“多多,”她说,“你要好好的,你一定要好好的。”

她知道姐姐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不会骗她,所以她从未放弃过希望,她相信姐姐一定会找到妈妈,她们一定在某个地方一起生活,等着她出去。无数个恍惚入梦的夜里,她都在想象和她们团聚的那一天,只要想象着那一天,她就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不再难熬。

但姐姐没有写信来,一次都没有。从那一次之后,也再没来看过她。

除了姐姐,她自然也没了任何能与外界联系的人。别人总把家人写来的信随身带着,没事就拿出来读,有个阿姨的孩子考上了大学,大家都为她高兴,有个大姐的双亲去世了,大家又都陪着她哭。别人始终在为高墙外的悲喜而悲喜,她却再也无从得知她的姐姐的任何音信。

她那中了风的躺在养老院的爸自然也不知道。她宁可他不知道,这样她会更相信,姐姐当年成功地远走高飞,过上了自由的生活,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了。

早点摊就在街对面,男人低头在热气中忙碌,不时大声叫买油条的人别插队。他的老婆约余多出来,拿出了一封陈旧的挂号信。来不及道谢,余多接过来就忙不迭拆开。

姐姐没读过什么书,都是余多有一搭没一搭教的,她一直羡慕会写字会读书的人,余多拿回来的破破烂烂的课本,只有她当成宝,想摸一下都会先洗手。有时候她拿着旧课本过来,挑一个半个的字词问余多,余多自己也记得丢三落四,又怕姐姐批评,半懂不懂地乱讲一气,姐姐却听得认真还一笔一画记下来。她也没要求过余多什么,唯一在意的就是希望余多能把书读好,余多知道,这其实是她自己的执念。

从小姐姐就没机会读书。她听说,城里每个小孩都有书读,有饱饭吃,有暖和衣服穿,于是从小就暗暗发誓一定要找到机会,从山村走出去。

城里来人做公益,开来了好多辆车,车上装了好多崭新的文具、书本、衣服、课桌椅,但那都是分给村里唯一的小学的学生们的,没有姐姐的份儿。趴在墙边偷看的时候,她心里想,是不是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离开这个地方了。

后来领养姐姐的那个人,是姐姐抓住的唯一一次机会。在他的形容下,她坚定地相信他会像他说的那样,带她去城里读书,考城里的学校,城里小孩有的一切,她也会拥有。或许那个时刻,她真的相信从未有过的幸运会降临在自己身上,相信她走向的是她从未见过的世界。只不过她赌输了,她走向的是折磨了她十几年的地狱,而她又带着一个累赘,即使想逃也不知道怎样脱身。

“是你姐吧?”女人看着拿着信纸发愣的余多,打断了她的思绪。

信封里只有一张薄薄的纸,字也少得可怜,就是问他要个打钱的账号,要还钱给他。

但余多却盯着笔迹怔住许久。她记得姐姐的字迹,她俩的字都丑得独树一帜,过目难忘,极其容易辨认。眼前的寥寥数字,跟记忆里的字迹不太一样,工整了许多,也完全没有不会写而用乱七八糟的拼音符号代替的字符。即使落款清清楚楚写着她姐的名字,她也根本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要不是因为这个男的十年前真的认识她姐,这绝对只是一个重名的陌生人。

“你不知道?”女人犹疑地看着不应声的余多,“你真是沈英的妹妹吗?”

“所以她后来还钱了?”余多问。她仔细辨认邮戳和寄信人地址,就在不远的邻市,纸是质量不怎么好的办公用纸,猜测是她姐姐随便借来写信的,抬头印着一个职业学校的名字。寄信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姐姐还会在那里吗?她不知道,但这个地址多少又给了她一线希望。“打钱的记录你还有吗?”

“账号不是她本人的,”女人摇头道,“找着这个之后,我回去查了一下,打钱的账号名字叫李静。你要不想办法问问看,说不定这人认识她呢。”

余多翻来覆去地看信,女人打量着余多,又问:“你真的坐过牢?”

余多警觉地抬起头盯着她。

“坐了那么久?”

余多咬了咬嘴唇,沉默着没回答。

或许本来可以不用那么久的。她见过有的人表现很好,提前了几年出去,但人家是有家、有亲人、有盼头的,有人等在外面,自然就有努力的希望。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