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牝鸡司晨（第4页）

我颤抖着，颤抖着，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平静下来。

皇上给了我最为凌厉的警告，也给了我最为诛心的报复。

他明明可以用生子的理由，却偏偏扯什么“牝鸡司晨”。

我以为自己会难过地哭，但是并没有。手抹上眼角的时候，一滴眼泪也没有。

我睁大眼睛，看着烛火摇曳下流落的烛泪。一道一道布满烛身，像斑驳的伤。

一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皇上之所以倔强地不肯放卢太医走，是觉得卢太医乃天下医术之最，得长长久久地留在宫里为我调理身子。所谓效忠皇家，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他以为人死不能复生，卢太医的守陵毫无意义。又或许，除我以外所有人的心事，他都毫不关心。

他只在意一个我。而我，却情感作祟，去成全别人。

成化四年，蒙古犯边。

蒙古人占据碉楼，一战就射死了我军主将。

我军溃不成军。

皇上焚膏继晷，没有再来后宫。既不召幸我，也不召幸贤妃。

陪在我身边之人，只有汪直了。

我常常一个人呆呆地出神，偶尔还会自言自语。睡觉也不踏实，总是能梦到许多离去的人。

爹娘、祐安、朝瑶、景霜、李惜儿、素秋，以及我另外两个遍寻不获，有极大可能已经死了的兄长。

期间大哥进宫来看我，他说：“皇贵妃，你要振作。”

振作这个词，陪伴了我三十年。八岁入宫，我便如履薄冰。我一往无前，虽没有所向披靡，倒也凭着自己的韧性，在宫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可是这条路，我走得好累。

一开始，有朝瑶护我，后来，年幼时期的皇上给了我寄托。我有过兄弟、姐妹、丈夫、儿子，也有过权利、地位、金钱、荣宠，但人之一生啊，到后来殊途同归，最终面对的，无非是“失去”二字。

我沉沦在“失去”中，无论怎么努力也走不出来。

明明是晴朗的天气，抬头看天，总觉得阴翳。

大概是恨铁不成钢，大哥与我说了一会儿便走了。他临去时眼神中的失落与怜悯，我忘不了。

我问汪直：“你说，本宫是不是自甘堕落？”

他摇头，替我捶背：“娘娘不过是病了。等病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汪直一针见血。

我患的是心病。

心病最为磨人。

我侧头看了看他，这两年长高了不少，比初遇时，足足高了一个头。他的脸颊圆润起来了，肌肤也白皙了许多，脸上永远挂着微笑，眼神也足够真诚。

他把自己伪装得越来越好，小小的年纪已经十分厉害。我亲自选中并教出来的人，将来绝非池中之物。

我与他开诚布公道：“汪直，有没有想过去伺候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