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八年心病(第3页)
我静静地看着他吃饼,心底酸涩,不敢出声打扰,怕眼中的泪流下来。朱见深握紧了我的手,唤了他一声:“于大人。”
于谦望着他。
一大一小两双眸里,波光涌动。
朱见深跪了下来,给于大人磕了个头:“于大人……厄难……我……无能为力……但有……遗愿……见深……愿……尽力……而为。”
于大人深陷的眼窝里,一行热泪流下来。铁骨铮铮的汉子,轻易被一句承诺打败。
他在哽咽中被饼子呛到,转过身去猛烈地咳嗽。他带着怅惘,带着喜悦说道:“廷益困于严冬,以为再见不到迎春的桃花,大皇子今日带来迎春之诺,是廷益毕生之福。”
廷益,是于大人的字。
朱见深道:“我……会在……大人墓前……栽满……杨柳……”
于谦激动得面色发红,浑身都在颤抖。这个掌两京铁骑的将军,面对敌军万马齐喑也不带皱眉的好男儿,在这一刻哭得不能自已。
他在剧烈的喘息中起身,双手自铁栏的缝中伸出来,抓住朱见深的手,殷殷叮嘱:“殿下,你是长子,担社稷重任,将来,一定要争。”
朱见深在烛火中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于谦指节发白,诚恳地说:“不要紧。最可贵,一片爱民之心。”
“大人……还有……什么……牵挂?”
于谦大笑起来:“廷益一生无求,心中唯有家国。只恨一腔热血,洒不到有用的地方。”
他对朱见深招了招手:“你过来,我告诉你一个地方。那里,藏着我为政数十载的鄙陋之见。吏治、水治、粮案、民治,还有军队征集调遣,瓦剌作战方式,我都一一记录。如今,我将之赠于你。还望你……莫嫌廷益拙见……”
说罢,于大人急促地咳嗽起来。
我想起,他患有痰咳之症。以往废帝在位的时候,时常给他送药。现在汤药无继,他咳得喘不过气来。忽然身子一歪,咯出一大口血来。
我捂着嘴惊叫:“于大人。”
朱见深也跟着哭。
于谦牵动嘴角,仰面大笑。他背起了《满江红》:“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一声一声,催人泪下。
他一边背,一边冲我们挥手,示意我们离去。面墙而坐,一副心如止水貌。
他终于被地上的污垢弄脏,臭水弄湿了他的衣衫。他从天上而来,下凡摔了个粉碎。
我跌跌撞撞地跑出牢狱,不顾徐珵的寒暄。我在雨中哭泣,已分不清眼前是雨水还是泪水。我蹲下身子,扑进了朱见深的怀里。他有节奏地拍着我的背,一下又一下。
这苍茫天地间,正义被黑暗覆灭。
我再也控制不住,“啊”的一声吼了出来。
翌日午后,我听到自宫外归来的太监讲闲话。
他说,崇文门外,百姓挨挨挤挤,数千人哭着,去送于大人一程。就在这座于大人拼死保护的城池前,他被摘了脑袋。行刑的时候,血溅起三丈高。百姓纷纷下跪,哀嚎声一片。
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那太监还道:“你们知道不,于大人临死之前,还作了一首诗。他就那样直视着朗朗青天,不悲不喜道——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好一个“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我不忍再听,呵斥一声。太监们立作鸟兽散,四周变得冷冷清清。
天上下起了雪花,覆盖住人间万千丑恶。
我拢了拢身上的裘裳,喃喃道:“重名节,轻名利;重成仁,轻杀身;重社稷,轻君王……于大人,山高水远,天涯路长,你一路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