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八年心病（第2页）

然而，只因他辅助废帝，触到了皇上的逆鳞，皇上便要斩他。这是何等的悲哀！

我哆嗦着道：“采华，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人存活于世，有所为，有所不为。如果能以我一命换于大人的性命，我心甘情愿。所以，我不会放弃的。”

我要想办法，我会一刻不停地想办法。

采华了解我，见我意志坚定，扔了伞，哭着说道：“没用的，什么法子也没用了。我来之前，徐大人就密见皇上，说什么‘不杀于谦，复辟便师出无名’。皇上早就等着他了，徐大人一提便答应了。如今，宣判斩首的圣旨早已发下，于大人一家，都入了狱了。明日午时，便会被压到崇文门外斩首。”

我耳边“嗡嗡嗡”的，已分不清是雨声还是采华的哭声。

我越过她，投入漆黑的雨帘。

雨水打在我的脸上，我哀声痛哭，不小心被一颗石子绊到，无力地滑跪在地。这喧嚣的一夜，所有的坚强都被撕成了碎片。我仰天咆哮，恨不得撕裂这瞎了眼的苍天。

我一下一下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第一次这般恨自己。是我自以为是，是我挟势弄权。是我，害了于大人一家。

我哭得撕心裂肺，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一把伞移过来，罩在我的头顶。

“贞儿……不哭……我带你……去见……于大人。”

刑部的牢狱，在雨帘中像只庞大的兽。

朱见深利用自己的身份，将我一路护送到这里。

守门的官兵见我们夜闯牢狱，举着兵器呵斥，待看见朱见深以及代表他身份的令牌时，蔫了神儿。

朱见深轻轻对他们说：“可以……进去……了吗？”

官兵们有些为难：“皇上下了旨，道任何人不能探视。”

“连我……都……不能……吗？”

朱见深说得很慢，官兵们只道他是怒极，左右为难，瑟瑟发抖。

徐珵正好从狱中出来，看到我，满脸堆笑：“这不是万御侍么？本官曾经在乾清宫见过你一面。曹公公也时常讲，说万御侍有勇有谋，乃是女中豪杰。”

谈笑间，他将目光落在一旁的朱见深身上，立即跪下，诚惶诚恐：“下官不知大皇子前来，有失远迎，请大皇子恕罪。”

朱见深言简意赅：“免礼。我要……进去。”

徐珵灵活地蹿起了身，不满地踢了守门的官兵两脚：“外面这么大雨，大皇子踏雨而行，你们不知道将人迎进去，反而堵在门口，怎么办事的？”

果真是圆滑老到，趋炎附势。

我与朱见深冷眼看着他一番造作，终于被请了进去。

狱中湿答答的，充满了陈旧的、腐朽的、新鲜的、黏腻的血腥味儿。于大人被关在最里头，黑黢黢见不到人影。

徐珵递给我一盏灯笼，道：“您二位紧着点儿说，下官在外面候着。”

有功之臣，这般识趣，倒是吃一堑长一智，把所有的宝都押在大皇子身上了。

于大人的面容在烛光中渐渐清晰。

他被人扒了官袍，换上了囚服。束发整齐，风骨依旧。

有老鼠从他脚下爬过，他从容不惊。仿佛还是那个领兵作战的大将，而非阶下囚臣。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饼给他：“于大人，你吃饭了吗？”

他接过，叹道：“没想到，来看我的人会是你。只是不知，于某一去，这京师的百姓，将来能否安然吃饭。”

他到现在，还在挂念北京城中的百姓。我在他淡然神色中，听见了他心底的哭泣。

他是大明的万里长城啊，是抵御瓦剌铁蹄的枪与盾。他这一死，最放不下的便是瓦剌骑兵的南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