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尸变九(第1页)
呻吟自洞里传来,低低闷在喉咙里,似是裹着痛楚。
岑立雪同易枝春对视一眼,立时转身,循声疾去。她蹚过遍地狼藉,见是柱子醒转,如今以手肘支起半个身子,口里叫唤不停。
听得脚步,他戚戚然转过脸,待看清来的是岑立雪,忙问道:“道长……这是哪儿啊,我们不是去义庄么?”
柱子脸上糊满了黏液,发丝打成一绺绺。他知晓自己满身污秽,实在想揩抹一番,然身上银针尚颤动着,胳膊如何也抬不起来。
“我是怎的了,”柱子嘴唇哆嗦起来,“身上都是些什么东西?可是遭走傀……”
茫然无措,畏惧张皇,岑立雪皱起眉,这小子是又扮上了?
“方才柱子兄弟委实英勇,怎么还记不得了?”岑立雪轻飘飘丢下这一句,立在他身前,目光如炬。
柱子迟疑应着“您说什么”,扯起了喉头银针,疼得他嘶声连连,缓了好一会儿,才白着脸道:“早上我出了门……央相熟大娘烙了饼子……”
“往石屋走的路上,我脑袋瓜子疼得厉害……再往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易枝春也赶了来,他蹲在柱子身旁,温声问:“买饼子之前的事呢,柱子兄弟可还记得?”
“之前……”柱子努力回想,“昨夜笛声又起,我迷糊间听见,就抄了家伙事在手里,想着防范走傀。可后半夜安生极了,再没听见那催命动静。我知是道长出手,镇住了邪祟,便一早去寻大娘烙饼,想着慰劳您二位。”
此言听着耳熟。岑立雪心下一动,进山途中,那柱子也讲得大差不差。只是彼时他语调谄媚,说是她与易枝春坐镇,将邪气压下去了。
然此柱子憨直有加,神色恳切,不知是扮得炉火纯青,还是从前的鹊儿飞回来,挤走了占巢的鸠。
柱子越发慌了。他挣扎着想要坐直,可银针在身,几度轰然又仰躺在地,到底被易枝春按住了肩头:“莫慌。”
“道长,我……”柱子嗓音发颤,眼眶蓦地红了,“我兴许又犯病了?”
“犯病,此话怎讲?”岑立雪问。
“约莫月余前罢,我好好在村里走着,头便一疼,好似叫那大锤砸了一记,眼前黑蒙着,什么都不知道了。等醒转过来,已过了好几个时辰,我有时在林里,有时在山上,还闯进过别家院子……”
“村里人都说,那个时候,我像变了个人。”
岑立雪自然想起了魇迷之症:“我今早听族老说起,英子姑娘也有此症,睡着便会四处游走。”
“不是!”柱子落下了泪,“英子发病我是见过的,她是睡着走,叫也叫不醒。可大家说我是醒着的,眼睛睁着,也能答话……常同人争执,讲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做派全不是我自己了。”
“我怕是中邪了……”
不时昏厥,其间意识清醒,然言行大变,醒后身在异地,记忆全无。岑立雪思忖,此般情状,犹如一具躯壳里,塞进了两个魂灵。
此柱子不知彼柱子所为,然彼柱子可对昨夜笛音并今早购饼诸事如数家珍。着实闻所未闻,她不由垂了眼去望易枝春。二人目光一碰,他悄然背过一只手,指了指满地醒魂残尸。
蛊虫作怪?岑立雪起了念头,莫非柱子这副身子,早已成了所谓教主的傀儡?
醒魂蛊钻入尸首,他便赶得如臂使指,若是连生人意志也可轻易剥夺呢……望瘴,泮安,乃至天下,恐怕要出大乱子了。
“我知道长此来是为解走傀之患,本不该说这腌臜事烦扰,”柱子见岑立雪久不言语,泪落得更凶,面上深褐都被冲掉好些,“原想着等走傀事了,再悄悄求您替我驱邪,谁承想,今日发病被撞了正着……”
“道长,”他又颤声去问易枝春,“您实话讲罢,我是不是没救了?”
岑立雪轻咳一声,易枝春心领神会,信手收针入袖,宽慰柱子:“既是邪祟,便有降服之法。柱子兄弟,实不相瞒,方才师姐已同你身上的东西过了几招,邪祟不敌,就缩了回去。我又以银针封你大穴,以免邪祟再度暴起。”
“是了。贫道本欲设阵将其压制,不料你却醒转过来,”三言两语岂能讲明原委,岑立雪便也接了谎话,沉声道,“看来,此事须得从长计议,柱子兄弟,你受苦了。”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多谢道长救命之恩!”躯干四肢才灵便些,柱子便要跪地行礼,岑立雪拦下他,又听此人道,“道长,要不……您把我绑起来罢,万一我又犯起病来,伤了您二位,或是伤了村里人……”
柱子眼里满是悔恨,说着就伸出了双手。岑立雪心知此法可叫他少些自责,便应下了:“也好。”
从易枝春袖里摸来绳索,岑立雪利落将柱子双手缚在身后,打了个活结,又道:“师弟在此稍候,我再去里头瞧瞧。”
岑立雪快步去往石室,见草席陶罐仍是从前样子。她审慎探察一圈,确信无人归返,便取了虫蜕并黄白药粉,以油纸包严,收进了怀里。转而原路返回,与易枝春他们汇合。
三人拨开藤蔓出了山洞,日头高悬,为密林镀了薄金。新叶翠得晃眼,鸟雀枝头啁啾,春岚过处,草木清香扑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