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尸变八(第1页)
洞穴深处,笛音呜咽再起。柱子跪伏在地,朝那深褐巨人呼告道:“山精大人,外乡杂碎愚昧执拗,擅闯重地罪无可恕,草民手无缚鸡之力,唯望大人渡我蹚此一劫。”
醒魂蛊好似听进了柱子言语,它褐蒙蒙头颅一转,不多时,便笨重扭胯抬起步子。瞧着态势,确是要往岑易二人处凑来。
见此情景,岑立雪回身瞥一眼易枝春,示意他莫要妄动,转而猛一振腕子,由着内力自她掌心灌入软剑。锋刃嗡鸣低颤,剑身光华流转,可算映清了山洞污糟杂乱。
她足尖点地,身形如松迎风,手里软剑疾刺而出。先于巨人胸膛前虚晃一记,旋即凌空抻平剑身,轰然朝它右臂劈去。
“嗤。”剑风没入密麻虫群,醒魂蛊翻涌四溅,巨人身躯一滞,摇摇晃晃间,臂膊已生生凹下去碗口大一块。纤细虫子们挨了人气,不复方才张牙舞爪,噼里啪啦落了满地,化作滩滩深褐黏液。
便在此时,笛音拔高少许。岑立雪眸光一凝,正欲再动,虫群已然闻声剧颤,活水般汩汩流淌,不过几息,凹坑便被填补了平整。巨人甩一甩膀子,复又迈步压来,步履比之方才更沉,迅捷之势眼看就快撵上了岑立雪葬仙谷里见闻。
“惊寒,退!”易枝春急切唤道,“此虫许是得了旁的物什滋养,如今苏生繁育远胜气劲击溃之数,恐难力取!”
话音落下,他指间银光乍现,扣紧了数枚长针。然岑立雪沉默以对,不退反进,步步紧逼,全副心神都拴在了眼前庞然怪影上。
昨夜疾追数里难见真容,如今得了时机,可不要好好探察分明。
剑尖低垂下去,她步子轻快挪移,灵巧避开了巨人一记沉重挥臂。拳风擦过耳际,强劲有如金石相撞。巨人一击不得,手收也不收就要再跨出一步。
余光收见柱子仍以头抢地,岑立雪冷笑一声。既然虔诚至此,便将你信奉神明牵了来,倒要看看生机前头,你是认醒魂山精还是认地府阎王?
起了念头,岑立雪一记空翻立在了柱子背上。不待那冒牌货出声求援,她又以双脚勒紧了他脖颈,将吐息呼号悉数锁死,巨人懵了懵,变故陡生。
石墩般厚重的腿脚抬起来,本该直踏而落,却于半空迟滞着偏开尺许,全然绕过了柱子跪拜之处。
柱子嘴里呜呜不停,唇畔扬起个奸计得逞笑意,岑立雪一蹬腿将他压在地上,听得他哑着嗓子道:“谢山精大人庇护。”
山精没得心肝,还是个仁善性子,真对信徒呵护备至?岑立雪哪里会信,她思绪一刻不停,心知不是醒魂受了笛声号令,不得伤及柱子,便是此人身上早放了什么物件,令群虫不适,难以迫近。
笛声忽在此时歇了,意外之喜直叫岑立雪挑了挑眉,逼音作线:“平洲,速来封了他周身大穴。”
岑立雪手中软剑蓦然一收,剑身回卷刹那,她腾身一跃,又俯身拎鸡崽似的抓起了柱子,往易枝春来路奔去。
电光石火间,三人已然聚在一处。易枝春眼疾手快,长针入肤,柱子尚仰头痴迷瞧着巨人,冷不防肩头一麻,惊呼道:“你们——”
咒骂堵在了喉头,待这愣货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岑立雪单手提起,掉了个个儿,双脚悬空,头皮堪堪擦过洞穴湿泥。
“柱子兄弟,还不好好谢谢我呐,”岑立雪朗声大笑,逗猫儿似的搔一搔他腰际,就着柱子哆嗦丑态道,“山精大人来也,快些摆个虔诚把式,叫祂看你分明!”
岑立雪提溜着柱子,步伐稳当朝巨人逼去。她自然无惧无畏,然手里人盾可是四肢瘫软,瞪大了牛眼,骇然瞅着深褐巨影愈压愈近。
人气愈旺,醒魂蛊虫翻涌愈急,没了彼时受击所致消融,如今溃乱似是自内而起。岑立雪提了内力,将柱子擎得极高,鞋履将将挨上巨人腰际,深褐虫群有如雪遇沸汤,成片成块地剥落塌陷。
砰砰磅磅并着呼哩哗啦,响动连成一串。粘稠虫尸淅淅沥沥滴落,淌进泥里有之,多半还是滚了柱子满头满脸,岑立雪眯了眼睛朝下望去,正巧迎上此泥人愤慨眼神。
此计一是为应敌,二是为引蛇出洞,岑立雪与易枝春皆盯紧了洞里晦暗,然笛声并无催动意思。吹笛人许是打定了袖手主意,醒魂没了外力相救,虫群独悲戚不如众死绝,不过转眼工夫,丈许高巨人已淌作满地蠕动褐潮,再难聚其形影。
这厢使罢了人盾,岑立雪随手将柱子掼在地上。他双眼赤红,粗重喘息连连,背脊撞上了岩壁,疼得龇牙咧嘴,眼里癫狂仍未散去:“你……你们竟敢……”
易枝春俯身上前,数道银光闪过,大椎肩井并环跳皆为此人封了个结结实实。柱子喉头一哽,周身僵直如木犹胜方才,头一歪瘫倒在地,只余下眼珠口舌尚能动弹。
“先寻吹笛人。”岑立雪悄声说给易枝春。二人抛下骂骂咧咧柱子,一个提剑一个擎针,向洞穴里头摸去。
随着愈走愈深,天光再难照拂,岑立雪提了内力勉强视物,岩壁湿漉漉,地上黏腻沾上鞋履,大抵与醒魂蛊尸首脱不了干系。
复行十余丈,洞穴岔开了两条道。南面狭窄隐隐有风,北面宽敞却似是死路。思索片刻,岑立雪否决了易枝春分头而行提议,牵上他手,谨慎往南踱去。
道路蜿蜒向下,走了约莫半盏茶工夫,前方豁然开朗。天然石室接了外头峭壁悬崖,四下空无一人,鹰击长空,林海郁郁葱葱满目新绿,哪里有奔逃人迹?
岑立雪这边放眼,从旁易枝春则垂了眸探察石室,绕过凌乱干草铺就的席子,他拎起个空水囊,叫上岑立雪往里走:“惊寒,且来看。”
她循着他呼唤去,见石室角落还堆着许多陶罐。易枝春揭开来,里头是些干燥虫蜕并黄黄白白的药粉,气味甜腥刺鼻。
“我在洞口闻见过,味道同葬仙谷里相差无几,”岑立雪嗅了嗅,轻声问易枝春,“平洲可认得里头是什么东西?”
易枝春摇了摇头:“好几样掺在一处,一时辨不出来,需得带出去细看。”
“好。这里实在古怪得很。方才听见不止一回笛音,走进来也是有人栖居样子,怎么就是不见吹笛者踪影,”岑立雪遥遥指了指断崖,正色道,“若是没有绳索,我远远到不了山那头去,此人轻功想必远胜于我,下一回再遇上,不知可否将他拦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