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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楼枯骨六(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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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由高墙裁作几绺,泠泠铺上云韶府檐瓦。易枝春换了身靛青布衫,肩搭包袱,独个候在地户。

遥遥望见清癯身影立在风里,衣摆微微鼓荡,岑立雪忽觉易枝春比平素还要合眼些。

此去桃源庄一路夜行,未可知碰上什么,稳妥起见,岑立雪还是佩上了无锋剑。剑鞘乌沉,吞口处并无纹饰,易枝春目光一沾即走,并未发问,仿似全无疑虑。

“平洲兄,走罢。”岑立雪朝他挥一挥手,二人一前一后,没入沉眠街巷。

泮安夜巡较之白日松懈许多。出了城门,天地骤然开阔。官道灰白,长蛇般蜿蜒游向远山。夜风没了高墙阻隔,扑面而来,满是野花芬芳。

岑立雪拨开额前碎发,解了系在道旁松木上的缰绳。傍晚借来的那匹黑马自树后踱出,见她凑近,亲昵地喷了个响鼻。

“车驾显眼,夜行不宜招摇,”易枝春瞧着黑马蹭弄岑立雪掌心,不由得笑起来,“惊寒思虑周全。”

“可惜只寻到一匹温驯的,委屈平洲兄与我同乘了。”岑立雪翻身上马,轻捷如燕。坐稳了,却见易枝春仍站在原地,只望着马鞍出神。

“有何顾虑?”

“说来惭愧,”易枝春抬眼望她,耳根透出些许薄红,顿了顿,方轻声道,“幼时虽随长辈学过几日,然……未曾真个策骑出行过。”

“无妨,”岑立雪朗然一笑,伸出手去,待易枝春搭上来,便提了气力,一牵他跃至鞍上,“坐稳便是。”

背上多了一人,黑马不安地踏了踏蹄子。岑立雪轻夹马腹,松松挽着缰绳,催着马小跑起来。易枝春坐在她身后,身姿不免僵硬,马背颠簸,二人虽隔一拳,可起伏间衣料免不了挨碰。

他手足无措,不得不扒了鞍后皮环稳住身形。岑立雪虽未回头,却也猜得出身后是怎样一番光景:“平洲兄安心,摔不着你。”

马蹄似也随一声“安心”渐渐稳了,易枝春轻声应着,岑立雪分神环顾,官道两旁,农田在夜色里连成黑黢黢一片,远处村落零星灯火,犹如沉在水底的星子。

“上回出城,”身后人开口,嗓音由风打得飘忽,“是一年前了。”

“云韶府还有这般规矩?”

“不是府里规矩,是我本就无处可去。”

话讲得平淡,里头却像压着什么。岑立雪不欲追问,只将缰绳轻轻一带,引着黑马拐上条白日里山明水秀的岔路,可惜月光乏力,眼下万物黑沉沉,再好的景致也难得一观。

易枝春看不穿岑立雪思绪,谈起了探来的消息:“郑家祖坟在庄子后山,守坟的是个老鳏夫,耳背,养了条黄狗。”

岑立雪“嗯”了一声,郑家祖坟底细,她亦是一早查清。此刻听易枝春絮絮说着,不过是为填补夜路萧索。

马蹄嗒嗒,偶有鸟雀从林间惊起,扑棱着翅膀,扎进二人望不见的远处去。

*

道路愈来愈窄,树影渐浓。岑立雪耳尖一动,猛地勒马。易枝春随之一倾,几乎贴上她脊背:“惊寒?”

“有人。”岑立雪低声以应,当即提了内力。易枝春凝神细嗅,风里除了土腥花香,似也混了旁的气味。

不待二人隐匿,林间破空声起。数支弩箭疾射而出,直取马上之人。岑立雪按了易枝春脖颈,引他趴伏避开,随即一牵缰绳,黑马长嘶,人立而起。

弩箭擦着马腹钉进树干,箭尾剧颤。黑马前蹄尚未落地,又有黑影自暗处扑来。雪亮刀光在月下一晃,竟是直直劈砍向易枝春后心。

岑立雪腰身一塌,并未拔剑,只反手一握,五指铁箍般扣紧持刀者腕骨。一拧,一拽,那人惨呼不及出口,已被她生生抡离了地面。

借上风势,岑立雪将其荡过半圈,复又狠狠砸向树干。骨裂之声细密响起,此人身躯沿树滑落,堪堪挂在方才的弩箭上。

黑马四蹄着地,岑立雪飞身下马,立在道路中央,冲着矮丛冷然道:“滚出来。”

四下陡然一静。月光拉扯着树影,风过林梢,沙沙如私语。不多时,一精壮汉子缓步现身,于马匹十步外站定:“阁下好身手。您有所不知,方才所护之人,身上背了天大的麻烦。”

“有人出了重金,要我等连夜取他项上人头。”见岑立雪不语,壮汉从怀里拎出个沉甸甸布袋,往地上一搁。

袋口松开,露出里头金锭一角。汉子抱拳:“酬金四成,权当交个朋友。阁下自行离去,往后山水相逢,互有照应。”

岑立雪终于开口,却只嗤笑道:“这点玩意,哪里请得动我。”

汉子怔愣间,岑立雪动了。并非扑向他,而是以足尖挑起地上碎石,踢往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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