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楼枯骨五(第1页)
待二人上了楼,堂中声浪嗡然掀起。
“瞧瞧,我说什么来着!”有熟客一拍桌案,震得碗碟叮当,“易大家通身气派,跟岑掌柜并在一处,不就是画里走下来的神仙眷侣?”
“往日只在云韶府外头远远瞧个影子,近看更是了不得。方才见他对翎丫头不摆半点架子,是个守礼谦和的。”
后厨帘子一掀,掌勺妇人探出半张脸:“我早说了,掌柜这些日子总往云韶府跑,哪是为听曲儿?分明是会知音!”
闲言碎语就着老旧木梯攀上来,听得几分,漏得几分。岑立雪推开窗子,暮春巷风裹着炊烟气穿堂而过,卷走了楼板下声声嘈杂。
易枝春拂衣落座,袖摆扫过粗木桌沿,未沾局促。岑立雪亦是开门见山:“如何?”
“薛大人准了。”易枝春未提周旋,只自袖中取出一枚铜符搁在桌上。
符身冷润,云纹盘绕。清晨才议定,午后手令便至,岑立雪心知,易枝春于薛启岩心头分量,恐怕不止知音。
她不再深究,只道:“有劳。”
木梯咚咚作响,韦安翎端着托盘上来,将壶盏酱肉往桌上一搁,力道不轻,转身便走。
“翎儿,”岑立雪温声唤住她,“这位是云韶府易大家,日后见了,依礼招呼便是。”
韦安翎回过身,草草点头:“易大家。”
“韦姑娘不必客气,”易枝春起身郑重还了一礼,“常听惊寒提起,酒肆里外多赖你费心。今日仓促登门,扰了韦姑娘清净。”
“您言重了。”韦安翎几番试探,都未见易枝春失态,面色再冷不起来,索性偷眼去瞧岑立雪。见她唇畔含笑,并无不豫,肩膀一松便告了退,下楼脚步也轻快不少。
岑立雪斟上一杯霜三尺,眼底漾开些许玩味:“平洲兄笼络人心的本事,立雪叹服。”
“肺腑之言罢了,”易枝春摇头,笑意浅淡,“那孩子心性质朴,一片赤诚都在你身上。旁人待你一分好,她便记十分。这般心性,世间难得。”
岑立雪未再接话,抿了口酒。相处日久,她自然比旁人清楚韦安翎心性,亦早有心收其为徒。只是追凶一路多有坎坷,岑立雪担忧将这孩子也卷进风波里,此事便搁置至今。
霜三尺凛冽,压下岑立雪心头郁意,一旁易枝春忽而转了话锋:“柳尚轻处,未必能如你我所愿。”
“杀夫化尸便可见其心志如铁。入狱至今,她未吐一字,不似认命,许是为遮掩旁的隐秘。”
岑立雪若有所思:“或许,她认得那半边玉。”
岑易二人目光一碰,俱看清了对方眼底决意。羊脂白玉不能言语,可若她肯开口,想必于探求真相大有助益。
“走罢。”岑立雪起身。
下楼之际,堂中酒客目光齐刷刷追来,却又在触及二人平静神色时讪讪移开。
韦安翎立于柜后,见易枝春细心为岑立雪打起竹帘,又侧身让行,眼底波澜,终是暂且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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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牢外,守门衙役验过知府铜符,行礼放行。狱廊深长,晦暗潮湿,壁上油灯昏黄,引路狱卒佝偻着背,脚步拖沓,锁匙叮咣不歇。
岑立雪落后易枝春半步,衣袖间或擦碰。她气息平稳,目光如刃,麻木窥探之人对上她冷然视线,皆被削得缩回了黑暗。
眼看抵达柳尚轻牢房,一阵仓促脚步自深处撞来,慌得失了章法。是典狱官踉跄奔出,险些与引路狱卒撞作一团。
“不好!甲字七号那蟊贼没了!”
听得此言,岑立雪足跟立定,易枝春眉峰一蹙:“可否讲个清楚?”
“方才交班,”典狱官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汇珠,一路滚进衣领,“见他趴在草席上,一动不动。我撬开嘴一看……舌根咬断了大半,血沫子糊了满地。”
狱廊一时死寂,岑立雪平静开口:“甲字七号在何处?带路。”
甲字七号牢房狭小,污秽之气混杂血腥扑面而来。草席上蟊贼躯体尚带余温,唇畔黑红一片,已无生机。易枝春走上前,不顾污秽,迅捷验了尸首眼睑口唇。
“并非毒发,确系咬舌自尽,”他起身沉声道,“时机未免太过凑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