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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楼枯骨五(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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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立雪立于易枝春身侧,见草席凌乱,却并无挣扎痕迹,墙面污垢斑驳,血沫喷溅只在尸首面下。

典狱官称交班不过半盏茶功夫,这蟊贼似是算准了时辰,趁着无人注视,决然赴死。

半盏茶。岑立雪垂了眼睫,这点辰光,将将够人走完一条晦暗狱廊,是有谁贴近了囚槛,递进道催命符来?

沉默如雾,再度吞没了这方窄笼。石壁渗着水珠,滴滴砸上草席,然浇不出半句答语。

待狱卒引来仵作,岑易二人便出了甲字七号。柳尚轻牢房缩在狱廊最底,湿气沉得能拧出水来。

墙上铁窗不过巴掌大,所漏进天光稀薄,勉强勾出个人形。柳尚轻坐在墙角草席上,枯发在脑后挽得一丝不苟,脊背笔直,像是棵遭雷劈砍也不肯倒下的松木。

脚步碾过地上水洼,易枝春停在囚槛外,轻声唤她:“柳姑娘。”

柳尚轻一言不发,仿佛魂魄已被谁抽离了这具枯槁皮囊。岑立雪目力过人,肃然望过去,轻易瞧得柳尚轻袖口磨毛,一双手布满细密伤痕。她是绣娘不假,可若是日子过得去,便不该有这样一双手。

“郑三嗜赌,”岑立雪说给柳尚轻,“家里银钱败光,还偷了你的银簪玉镯去抵债。当夜,你就着月光,在院子里磨了半宿剪刀。”

岑立雪向前半步,影子也着靠过去,直遮上牢狱里一张灰败面庞:“我知郑三做派,一刀了结自然便宜了他,是以不问柳姑娘为何化尸。可我实在疑惑,你有医术绣功在身,又与人亲厚,广结善缘。天下之大,何处不为家。”

“柳姑娘,你当初究竟为何嫁了他?”枯寂的眼珠终于挪了挪,柳尚轻瞥向岑立雪,眸子里无悲无喜,却仿佛压着淬过火的物什。

岑立雪见火候到了,自怀中取出那半块羊脂玉佩,握在掌心:“衙役道,此乃郑三遗物。可赌鬼连妻子簪镯都夺尽,山穷水尽之时,怎还会留着它呢。”

“是他早知此物不过俗赝,当也当不得高价?”玉身由岑立雪指尖托出,置于铁窗一线昏光之下。莹白流转,宛若活物。

柳尚轻心头掀起惊涛骇浪,她踉踉跄跄扑到岑立雪面前,干瘦手指死死抠进囚槛,指甲崩裂也浑然不觉。嘶哑嗓音自齿缝里挤出来,待看清半边玉纹样,柳尚轻瞳仁蓦地亮了亮,整个人似也醒转过来:“你……是她什么人?”

“她?”岑立雪循循善诱,“这玉的主人,是不是?”

胸膛剧烈起伏之际,柳尚轻目光如有实质,几乎攥碎了那玉,倏尔又抬眼扫视岑易二人面庞,许是辨认,许有挣扎。有什么在她眼底明明灭灭,岑立雪静默地等待着,可柳尚轻终究松了手,颓然退后,跌坐回草席。

脊背复又绷紧,面容空寂,比之先前还要冷上几分。任岑立雪如何追问,柳尚轻也只垂首不语,连肩头颤抖也簌簌弱下去,生怕惹了牢狱尘埃。

*

迈出牢狱,午后日光泼面而来,岑立雪眯了眯眼,肺腑间那股阴湿浊气迟迟不散。

“柳姑娘认得这玉,”易枝春沉吟,“可蟊贼一死,知晓当晚情形者,唯余她一人。如今她闭口不言,秘密随着那贼人一道烂在土里,自是安然。”

“活人不肯说,便去问死人,”岑立雪眸光冷冽,“郑三皮肉虽化,骨头总还在。”

易枝春闻言,即刻寻了衙役,去查郑三尸骨下落。消息来得极快,却令人心沉。

郑家祖籍在泮安城外三十里桃源庄,绣楼案一结,郑三遗骨便被族人依循“入土为安”规矩,匆匆下葬进了祖坟。

衙役捋一捋胡须如实相告,却不明白岑掌柜易大家为何面沉如水:“家中出了这般丑事,早些埋了,早些干净。也怨不得郑家人无情。”

别过衙役,街上正是热闹时候。挑担货郎歇在槐荫下喝大碗茶,易枝春走在岑立雪身侧,青衫拂过道旁蔓生野草,有马蹄嘚嘚踏过石板,扬起尘埃。

卖蒸糕的摊子腾起白茫茫热气,甜腻米香丝丝缕缕飘来。岑立雪在摊前停了步,摸出铜钱要了两块糕,一块递给易枝春,余下的都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

“平洲兄,”咽下蒸糕,岑立雪轻松道,“可敢随我走一趟桃源庄,向那郑三借几根骨头来瞧瞧?”

易枝春望着她,日光将屋瓦晒得虚白,可淌到岑立雪肩头,却偏偏变了脾性。只温驯匀了浅金,沿着她描摹,连飞扬鬓发,都不忘逐一拢起来。

他想,日头也是懂得拣选,偏爱照拂勇往之人。半晌不得应,岑立雪狐疑瞧着他,易枝春浅浅笑了笑。

“惊寒所向,自当相随,”说着,易枝春将手里蒸糕递了回去,稳稳搁进岑立雪掌心,“夜里赶远路,多吃些。”

岑立雪并未推辞,接过来便送进嘴里。甜意在舌尖化开,也是奇了,米糕分明一锅蒸出来,她却觉得这一块添了些滋味。

个中缘由,岑立雪或有猜测,却也无心理清。吃饱喝足正好赶路,眼下最要紧是桃源庄刨坟差事:“平洲兄且去备好一路所需物什,侯在云韶府,我晚些时候再去寻你。”

易枝春颔首,目送岑立雪提了步子汇入人流。先前裹蒸糕的油纸还在他手里,捏得有些皱了,易枝春怔了怔,终究捋平了它,收回袖中。

他立在街上,直至再望不见岑立雪身影,才转身往城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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