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楼枯骨二(第2页)
“怀中紧抱半边玉,莹莹生辉似泪催——”
“道是情深旧时物,谁知成劫成冤债!”
怀中紧抱半边玉?耳畔唱词婉转,岑立雪瞥向了易枝春,他起先听得专注,而今似有所感,也抬眼望来。
二人目光撞在一处,一切尽在不言中。
张谦文对此一无所知,忙着拍案叫绝:“好,不愧是云韶府,唱得好,戏文亦是动人!”
半晌等不来搭话,她才狐疑瞧着岑易二人:“你俩互相瞅着做什么?怎的,戏里可是有我不曾听出的关窍?”
“非也,姐姐宽心,”岑立雪摇了摇头,搭上她手腕,“不过触景生情,想起我从前遗失的半边玉了。”
“嗨呀,妹子怎么不早些同我讲?首饰铺掌柜老来我摊上买肉,赶明咱们一道找她一趟,保准给你挑个又大又亮的。”
“多谢姐姐,不急不急。都说美玉有灵,它在身上佩久了,如今哪怕空着,立雪也不愿轻易换上旁的。”
“这倒是,”张谦文深以为然,“我最趁手的也是老刀,钝了便磨,舍不得换把新的。”
岑立雪颔首:“寻物也讲究个缘,指不定哪天就从犄角旮旯冒出来了。”
这边说着,乐工已然敛了琴,伶人也躬身辞谢。易枝春自袖中取出碎银赏了,温声道:“辛苦诸位,下去歇着罢。”
“谢大家。”众人悉数退去,水榭一时静谧。
张谦文心神还拴在戏文上,咂着嘴道:“嗐,这柳姑娘也是,杀便杀了,埋了便是,留着骨头玉石在阁楼上,不是自找麻烦么?”
岑立雪放下茶盏,杯底磕上石桌,似一记闷钟。她醒了醒神,问张谦文:“姐姐觉得,那半边玉是何物?”
“还能是什么,定情信物咯,”张谦文不假思索,“赌鬼从前送了柳姑娘这一块玉,如今她恨极了他,宰罢人还要掰了玉塞他怀里。”
“这叫一刀两断,互不相欠!”
易枝春听得此言,却道:“张掌柜高见。然柳尚轻恨极了赌鬼,昔日定情信物,如今想必尤其碍眼,她为何不将玉砸碎丢了?”
张谦文一愣:“这……”
“或许,”岑立雪接过话头,“那玉本就不是赌鬼的。”
春日和风起,掀了池里波澜,锦鲤左摇右摆,游得欢实。张谦文也左看岑立雪,右瞧易枝春,最后干脆一拍大腿:“你们这些识文断字的,心思就是弯弯绕绕。”
“好了好了,管它谁的玉呢。左右案子已结,绣娘蟊贼半句冤都不喊,咱们呀,听个乐子也就得了,计较这些做什么。”
她站起身伸个懒腰,拱手致谢:“今儿这出戏听得痛快,惊寒妹子,多谢了。我还有活儿,先走一步。下回领着易大家上家里去,我叫王盟下厨,炖上一锅红烧蹄髈!”
“许久未尝捕头手艺了,”岑立雪朗笑还礼,“一定。”
送走张谦文,夕阳西斜,将池水染作一片暖金。戏文里泣血哭诉不再,池鱼时而喋喋食萍,啵啜声恰似落雨。
柳尚轻抄剪杀夫之时,耳畔或也这般响动频仍……岑立雪猜想,彼时柳姑娘心头盈着的,究竟是错付歹人的悔恨,还是手刃渣滓的快慰?
她利落果敢至此,想来是后者罢。
易枝春不欲扰她思绪,执壶续了茶,才轻声发问:“惊寒以为如何?”
“平洲兄,劳你走动府衙,”岑立雪眸光清亮,如剑锋新拭,“那半边玉,从人从鬼,你我一验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