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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楼枯骨二(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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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岑立雪料理清楚六出活计,便疾步赶去了云韶府。

张谦文比岑立雪到得还要早。她个高肩宽,撑起一身簇新绛红褂子,发髻梳得油光水滑,斜插了支赤金簪,日光底下熠熠生辉,着实明快又神气。

“三彩姐姐!”岑立雪唤道。

张谦文快步迎来,蒲扇大手亲昵揽上岑立雪肩头,一张圆脸笑开了花:“可算是等着你了,惊寒,我们有好些日子没见了。”

岑立雪拱手:“姐姐还是这般精神。”

“哈哈,”张谦文一甩袖子,“整日与一群猪猡为伴,出了门再不精神些,人都要腌入味了。”

“妹子,王盟那夯货,是不是又朝你哭诉我打他了?”

岑立雪但笑不语。

“打他是轻的!”张谦文啐了一口,“个猪头猪脑的玩意儿,睡得昏天黑地,连张票都买不来。兜转一圈,还跑去搅扰了六出。”

“小事而已,姐姐无需挂怀。若不是捕头跑这一趟,立雪还等不来姐姐一起听曲儿呢。”

“勉强记他一功罢。”

张谦文挽了岑立雪往云韶府里走,又笑起来:“哎,惊寒。你同我讲实话,这易枝春,当真如传闻那般姿容绝世?”

岑立雪脚步一顿,不知怎么答是好。张谦文见状,哈哈大笑:“瞧你,男人嘛,要得就是个模样。好看便多看两眼,不好看丢开手就是了。寻个伴儿带在身边,赏心悦目是顶要紧的。”

“哪里像王盟一身横肉,脸黑如锅底。白天我杀猪宰牛好不辛苦,夜里吹了灯,又抱上他这块门板……明明年轻时候还算俊俏,怎么到老了还变副模样,真是我张谦文命里一劫!”

岑立雪被她逗乐了:“捕头听见这话,怕是要来六出嚎啕买醉了。”

“他敢!”

谈笑间,二人已穿过几重回廊。前头水榭临池,丝竹隐约,易枝春独个候在榭外,见她们来了,拱手施一礼:“张掌柜,惊寒。”

他换了身竹青长衫,玉簪束发,清雅温文。张谦文眼前一亮,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忽而凑到岑立雪耳边:“妹子,好眼光呐。”

易枝春听得分明,耳根一红,垂了眼睫。岑立雪瞥见,心里暗笑他羞赧,面上却从容道:“平洲兄,劳你久候了。”

“无妨,”易枝春抬手引路,“二位请。”

水榭临池,其间浮萍点点,锦鲤摆尾悠然。伶人立在榭中,已穿戴好全副行头,见主客均已落座,他一甩水袖起了腔调,乐工亦抱琴一礼。此间丝竹愈盛,张岑易三人也收了声,专心听起戏来。

先是一段琵琶淙淙,如珠落玉盘,继而有竹笛清越。伶人从着笛声启唇,唱词俚俗也婉转,呵出字句,将那绣楼枯骨案娓娓道来。

他唱听梭楼绣娘柳尚轻,日夜飞针走线,十指磨出血泡,所换银钱却被夫君扔进赌坊。唱负心赌鬼满口谎言,酗酒归来非但不悔,甚至朝柳娘子拳脚相加。唱瓢泼雨夜,柳尚轻怒从心头起,恨自胆边生,抄起剪子一刻不停,狠命戳烂了赌鬼头颅。

曲调至此一转,凄厉如鬼魅号哭。

伶人吊起嗓子,再唱柳尚轻连夜翻找医书,调制秘药,将赌鬼尸身浸入浴桶。数日过去,滥赌鬼血肉悉数化尽,只余一副森森白骨。

化尸秘药?岑立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入喉,仍驱不散心头异样。她想起快蟹船里蚍蜉草,此物虽多用作驱蠹,可若是辅以其他药材,安知效用几何?

“金线难缝薄幸骨,琼阁空藏负心骸——”

“药池浸得鸳鸯散,惟余绣娘伴鬼眠——”

张谦文听得入神,手里瓜子都忘了嗑。她喃喃道:“这柳尚轻胆大心细,博闻强识,确是个奇女子。若不是下了狱,我还真想同她认个姐妹。”

琵琶声陡然转急,如骤雨砸瓦。伶人挺直了脊背,深吸一口气,唱道:“蟊贼破门惊煞鬼,白骨森森坐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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