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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街巷血未冷 残垣映寒星(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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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七日的暮色,原该是带着长江水汽的温润,却被土门垭方向接连炸响的山炮撕裂得支离破碎。那炮声沉闷如雷,裹着硝烟味滚过宜昌城头,让每一寸断壁残垣都在震颤——这正是枣宜会战第三阶段,日军第13师团主力沿汉宜公路南下,突破我军外围防线后,正以重火力啃咬宜昌城北的最后屏障。王志远带着364团残部退到宜昌北门时,每个人身上都挂着血污,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三百多个弟兄,挤在北门瓮城的残墙后,墙根下积着半尺深的泥水,混着血变成暗褐色。手里的枪大多没了子弹,有人握着刺刀,刀身卷了刃还沾着碎肉;有人捡了根断裂的枪托,木头被汗水浸得发亮;还有个十六岁的小兵,叫狗剩,是刚从河南逃荒来的,此刻死死攥着一块从阵地上扒下来的碎砖,指节白得像骨头,嘴唇咬出了血印,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城外扬起的尘土。“连长,364团撤下来了!”通信兵小李嘶哑着嗓子喊,他的左耳被炮弹震聋了,说话时总不自觉地歪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周少武扒开人群冲过去,人群里尽是伤兵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他看见王志远靠在一截炸断的门柱上,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外撇着,草绿色的军装袖子被血浸透,早已凝成暗红的硬块,伤口处还在往外渗着血珠。“王团长!”周少武刚喊出声,就被王志远一把推开,那只没受伤的右手骨节突出,力气大得惊人:“别管我!赶紧组织弟兄们堵缺口!鬼子的九七式坦克快到城下了!”顺着他眼神望去,城外二里地的土坡后,果然有几个黑黢黢的铁家伙正碾过麦田,履带卷着青苗,留下一道道丑陋的辙痕。话音未落,北门城楼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日军的150重炮击中了箭楼,木石飞溅中,城楼顶端那方康熙年间的匾额“荆门锁钥”轰然坠落,漆皮剥落的木匾带着风声砸在瓮城里,激起一片呛人的尘土。周少武抬头时,正看见一个断了腿的士兵从三丈高的城楼上滚下来,军装被碎石划破,露出的皮肉上嵌着木屑,他落在离周少武不远的泥水里,溅起一片血花,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喊“守住……守住宜昌……”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头一歪没了声息。五月二十八日午后,骄阳似火,晒得城砖发烫。北门城墙在日军持续三小时的炮火覆盖下,终于被撕开一道丈余宽的缺口。砖石像暴雨般砸进城里,二马路绸缎庄的伙计们刚把最后一匹红绸扛到街口,想借着厚实的绸缎卷当掩体,就被炮弹的气浪掀翻在地,红绸被碎石划破,飘在空中像一片片破碎的血旗。周少武趴在“德昌当铺”的柜台后,柜台是实心红木做的,子弹打上去只留下一个白印。他从柜台缝隙往外看,日军的步兵像蚂蚁一样从缺口涌进来,前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钢盔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三八大盖的刺刀排成一片雪亮的丛林。这是日军第13师团第103联队的主力,正是他们在襄河东岸击溃了张自忠将军的总部,此刻又像饿狼般扑向宜昌城。“打!”周少武吼了一声,率先扣动扳机。他手里的中正式步枪是上个月刚领到的,子弹穿透一个日军的胸膛,带出一道血箭。身边的士兵们跟着开火,步枪的“砰啪”声、手榴弹的“轰隆”声、日军“板载”的嘶吼声混在一起,把二马路变成了一锅沸腾的血粥。街对面的“永和祥”布庄二楼,机枪手老赵正抱着捷克式轻机枪扫射,弹匣打空的瞬间,他低头换弹匣,一颗子弹从窗口飞来,打穿了他的额头,鲜血顺着枪管往下滴,机枪却还在惯性地空响。一个叫老栓的川兵,背着一捆捆在布条里的手榴弹,顺着墙根的阴影爬到日军坦克的履带旁,坦克的炮口正对着当铺的方向,炮管上还挂着日军的太阳旗。他刚要拉引线,坦克顶上的机枪突然扫过来,子弹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后背,血窟窿密密麻麻。老栓猛地转过身,脸上糊着血,咧开嘴露出白牙,用最后一口气把捆好的手榴弹扔向坦克履带,轰隆一声巨响,坦克的履带断了,炮塔歪向一边,像头瘸了腿的野兽。老栓的尸体也被气浪掀到了街对面,落在绸缎庄的门板上,几匹红绸子从他身上滑下来,盖在脸上,像给自家弟兄盖了块寿被。巷战的残酷,比阵地战更磨人。日军熟悉了街巷布局,开始用火焰喷射器逐个清理民房,那些青砖灰瓦的老房子,转眼就成了火海。在三义街的杂货铺里,周少武和七个士兵被困在地下室,上面的日军正用刺刀往下捅,木板天花板被戳出一个个窟窿,带着血腥味的刺刀尖就在头顶晃。一个叫春生的年轻人,才十九岁,是四川万县人,肚子被刺刀划破了,肠子顺着伤口流出来,他咬着牙用手把肠子往回塞,血顺着指缝往下淌,脸上却还笑着:“连长,俺爹是杀猪的,见惯了血,这点伤不算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说着解下绑腿,用力勒在肚子上,绑腿瞬间就被血浸透了。话音未落,一块燃烧弹从窗口扔进来,“嗤”地一声冒出白烟,地下室瞬间成了火海,灼热的气浪燎得人睁不开眼。周少武被两个战友猛地推出后窗,他在空中回头,看见春生抱着一个日军扔下来的手榴弹,朝着楼梯口的方向,火舌舔着他的军装,他听见春生在火里喊“爹,俺给你争光了!”然后就是一声闷响,火焰从窗口喷了出来。南门的商会会馆里,伤兵已经堆到了门口,连院子里的石榴树下都躺满了人。这里原是宜昌商人议事的地方,雕梁画栋,此刻却成了临时伤兵站。没有药品,没有绷带,甚至连干净的水都找不到——长江边的取水点早就被日军的狙击手封锁了。医生老李是城里“回春堂”的坐堂先生,穿着沾满血污的长衫,把自己最后几盒烟丝泡在老乡送来的米酒里,往伤员的伤口上抹,说是能消毒。烟丝混着酒渗进伤口,疼得伤员们浑身抽搐,咬碎的木棍扔得满地都是,有个伤兵疼得晕过去,嘴角还挂着血沫。17岁的梅香蹲在角落里,正给一个断了胳膊的士兵包扎,她用的是自己的蓝布褂子,撕成一条条的,用力勒在伤口上。她的哥哥原是364团的号兵,在土门垭阻击战中吹冲锋号时被流弹打中了喉咙,没能跟回来,现在她把哥哥的铜号嘴揣在怀里,给伤员包扎时,就会下意识地摸一摸,冰凉的铜器能让她稍微定神。“梅香妹子,给俺也弄弄。”一个伤兵指着自己流血的腿,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他的裤腿被炮弹皮撕开,露出的胫骨断了,白森森的骨头茬戳在外面。梅香刚走过去,就听见会馆的大门被撞开了,“哐当”一声,两扇朱漆大门倒在地上,日军端着枪冲了进来,皮靴踩在碎木片上咯吱作响。老李抓起手术台上的手术刀,挡在伤兵前面,他的手在抖,声音却很响:“要杀杀我!他们都是伤兵,放了他们!”日军的军官戴着白手套,拔出指挥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冷笑一声,嘴里吐出几个生硬的中文:“支那人,都该死。”梅香突然抓起墙角的扁担,那是她刚才挑水用的,此刻像疯了一样朝着军官的腿狠狠砸下去,“啪”的一声,军官的腿弯被砸中,惨叫着倒下,指挥刀掉在地上。旁边的日军端起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梅香,她闭上眼睛,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枪声,原来是周少武带着残部冲了进来,他们刚从三义街的火海里冲出来,脸上还沾着烟灰。周少武把梅香拉到身后,手里的刺刀还在滴血,那是刚捅进一个日军胸膛的:“妹子,别怕,有咱在。”鼓楼街的战斗,成了一场玉石俱焚的死拼。这里是宜昌老城的中心,四周围着青砖高墙,只有一个街口能进出。王大奎带着三十多个弟兄被日军的火焰喷射器困在一家茶馆里,他原是东北军的老兵,九一八后跟着部队一路南撤,脸上有道从眼角到下巴的刀疤,是在长城抗战时留下的。火舌舔着门板,浓烟呛得人喘不过气,弟兄们咳得撕心裂肺,有人用破布蘸着茶水捂嘴,眼里全是泪水。王大奎看着弟兄们被烟呛得焦黑的脸,突然扯开嗓子唱起了东北的小调:“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啊……”弟兄们跟着唱,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却比枪炮声更有力量,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走。当日军撞开大门,火舌像毒蛇一样窜进来时,王大奎抱着最后一颗手榴弹冲了上去,拉响引线的瞬间,他对着弟兄们喊“下辈子还做中国人!”爆炸声过后,鼓楼街安静了下来,连苍蝇飞过的声音都听得见。只有茶馆的梁木还在噼啪作响,烧红的窗棂映在地上,像一道道凝固的血痕。周少武带着人冲过来时,火已经小了些,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分不清是木头还是人肉。他在灰烬里扒拉,只找到半块东北军的帽徽,黄铜的,上面刻着“东北边防军”字样,还沾着没烧尽的布条和一小块碎骨。他把帽徽揣进怀里,对着废墟深深鞠了一躬——不管是川军还是西北军,不管是东北军还是中央军,到了这儿,都是守土的中国人,都是为了挡住这群强盗。天色擦黑时,枪声渐渐稀了些,只剩下零星的冷枪在街巷间回荡。周少武靠在断墙上,墙是用糯米汁混着石灰砌的,异常坚固,此刻却也布满了弹孔。他清点人数,跟着他冲进城的三十多个弟兄,现在只剩下七个,其中三个还带着伤。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干粮,是出发前娘烙的玉米面饼,硬得像石头,他用牙咬开,掰成七份,递给弟兄们,自己嚼着一块碎渣,硌得牙床生疼。他看着远处火光冲天的街巷,二马路、三义街、鼓楼街……那些熟悉的地名,此刻都成了炼狱。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突然想起出发前,娘给他缝的布鞋,黑粗布面,千层底,鞋底上用白棉线纳的“平安”二字,现在大概早就磨没了吧,说不定连鞋都丢在了哪个战壕里。可他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接着打。因为身后的街巷里,还有没撤走的百姓,躲在教堂的地窖里,躲在废弃的仓库里;还有等着他们护着的城,城后面就是长江,过了江就是鄂西,再退,就退到四川了,退无可退。周少武把步枪捡起来,检查了一下,还有三发子弹。他对着弟兄们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脸上的烟灰被汗水冲开,划出几道白痕:“走,咱们去下一条街。”七个身影,互相搀扶着,消失在暮色沉沉的巷口。远处,日军的巡逻队正打着手电筒搜索,光柱在断墙上晃来晃去,却照不亮中国人骨头里的那点硬气——那是比这城里的砖石还硬,比长江的礁石还犟的东西,只要还有一个人站着,就绝不会断。夜色像块浸了血的破布,沉沉压在宜昌城头。周少武带着六个弟兄钻进“同福里”的巷弄时,鞋底碾过碎玻璃,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巷子里堆着炸塌的房梁,断墙上还挂着半幅“五谷丰登”的年画,被弹片撕开的口子露出后面熏黑的墙坯,像道永远合不上的伤口。“连长,前面好像有动静。”小个子士兵狗剩压低声音,他攥着的碎砖早换成了一把捡来的日军刺刀,刀鞘上的红绸子被血浸成了紫黑色。他指着巷尾那扇虚掩的木门,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光,像只警惕的眼睛。周少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贴着墙根挪过去。门是老式的对开木门,上面还留着“福”字的残痕,他透过门缝往里瞧——院子里堆着十几个汽油桶,三个日军正背对着门抽烟,军靴边扔着空罐头盒,其中一个腰间挂着望远镜,看军衔是个曹长。院角的草棚下,还绑着两个老百姓,一老一小,老头的额头在流血,小孩缩在他怀里,吓得不敢出声。“是鬼子的临时油库。”周少武回头,对着弟兄们比划,“老张带俩人守后门,剩下的跟我冲,速战速决。”他解下腰间的手榴弹,这是从老栓牺牲的地方捡来的,弦还好好的。老张是个四十岁的老兵,脸上刻着风霜,他点点头,带着两个伤兵猫着腰绕到屋后。周少武深吸一口气,猛地踹开门,大喊一声“打!”手榴弹朝着日军扎堆的地方扔过去,同时手里的步枪扣动扳机,子弹正中那个曹长的后心。日军没料到这里会有中国兵,慌乱中摸枪,却被紧随而来的枪声撂倒两个。剩下的一个刚举起枪,就被狗剩扑过去抱住腿,刺刀狠狠捅进他的肚子。那日军惨叫着倒下,狗剩骑在他身上,红着眼不停地捅,直到对方没了声息,才被周少武拉开,他的脸上溅满了血,像头被激怒的小兽。“快松绑!”周少武冲到草棚下,用刺刀割断绳子。老头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说:“他们……他们说天亮要炸城……把汽油桶都堆在这儿了……”小孩抱着老头的胳膊,怯生生地看着这些满身血污的兵,眼里却没有了刚才的恐惧。周少武心里一沉,看向那些汽油桶,桶身印着“日军陆军后勤部”的字样,沉甸甸的,显然装满了汽油。“不能让他们炸城。”他咬着牙,“老张,找东西把桶盖撬开,往里面塞手榴弹!”弟兄们七手八脚地找来了铁棍,撬开桶盖,刺鼻的汽油味涌出来,呛得人直咳嗽。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日军的脚步声,还有手电筒的光柱晃来晃去。“糟了,被发现了!”狗剩急得跺脚。周少武看了一眼堆在院里的汽油桶,又看了一眼缩在角落的老小,突然把刺刀插进地里:“老张,你带老百姓从后墙走,顺着巷子往南,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那你呢?”老张急了。“我跟弟兄们炸了这油库,给鬼子添点堵。”周少武笑了笑,拍了拍老张的肩膀,“告诉后面的人,宜昌还没丢,我们还在。”老张还要说什么,却被周少武推到后墙:“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老张咬着牙,背起老头,牵着小孩,翻过矮墙消失在夜色里。周少武看着他们的背影,转身对剩下的四个弟兄说:“都听见了?鬼子想炸城,咱就先送他们上天。”他拿起一根沾了汽油的布条,缠在刺刀上,“等会儿我点燃布条扔过去,你们就往外冲,能跑一个是一个。”弟兄们没人说话,只是默默地检查手里的武器。狗剩把刺刀磨得雪亮,咧开嘴:“连长,俺跟你一起扔。”那个肚子被划伤的士兵,用绑腿紧了紧伤口,也点头:“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巷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日军的喊叫声也清晰起来。周少武掏出火柴,划亮,火苗在他布满血丝的眼里跳动。他看了一眼远处火光中的城楼,那里曾挂着“荆门锁钥”的匾额,此刻只剩下断壁残垣,却依然像座不屈的碑。“弟兄们,记住了,咱是中国人!”他点燃布条,火舌顺着布条往上窜,带着浓烈的汽油味。“是!中国人!”弟兄们齐声喊,声音不大,却震得院角的油灯直晃。周少武猛地将燃着的刺刀扔向汽油桶,同时大喊:“冲!”火舌舔上汽油的瞬间,天地间仿佛炸开了一个太阳。巨大的气浪掀翻了屋顶,砖石像雨点般砸向巷口,日军的惨叫声被爆炸声吞没。周少武被气浪掀倒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狗剩正拖着一个受伤的弟兄往外跑,自己的胳膊被弹片划开了个大口子,血顺着指尖往下滴。“走!”他一把抓住狗剩的胳膊,往巷深处跑。身后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照亮了残垣断壁上的弹孔,也照亮了他们沾满血污却挺直的脊梁。夜风里,似乎还能听见鼓楼街方向传来的歌声,断断续续的,像在说:这片土地,我们守着;这座城,我们不丢。天边,一颗寒星亮了起来,透过硝烟,照着脚下的血与火,也照着未凉的热血。:()川魂重铸抗日风云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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