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援军隔烽烟 绝境犹死战(第1页)
民国二十九年六月的雨,像是老天爷拧开了的水龙头,没日没夜地往鄂西的土地上灌。第22集团军指挥部的木窗被雨水打得噼啪响,桌上的电报摞得老高,最上头那封盖着第五战区司令部大印的,纸边已经发潮卷了毛,李宗仁那笔遒劲的字被湿气洇得晕开,却字字如烧红的烙铁:“宜昌危殆!倭寇第三十九师团已抵城下,第十三师团亦自北迂回,孙震部务必于三日内突破日军封锁线,解孤城之围!此乃枣宜会战决胜之关键,断不可失!”孙震捏着电报的手,指节泛白得像要裂开,手背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盯着窗外被雨水抽打的芭蕉叶,耳朵里全是汉水拍岸的轰鸣——那声音哪是水响,分明是无数阵亡将士的呜咽。从五月初枣宜会战打响,日军六个师团带着飞机大炮扑过来,张自忠将军率三十三集团军在南瓜店死战,最后将军身中数弹,倒在血泊里还喊着“杀贼”,消息传来那天,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拳头砸得桌子直颤,指关节全是血。如今日军主力渡了汉水,直扑宜昌,这座长江咽喉要是丢了,四川门户就敞着了,他孙震还有脸见四川父老?“给各师传令!”孙震猛地抬起头,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红血丝,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狠劲,“今夜子时,全线佯攻,把狗日的注意力全吸引过来!45军127师,给我组织突击队,撕开个口子,把这封信送进宜昌城,亲手交到18军刘军长手里!”他抓起桌上那封沉甸甸的信,封皮上还沾着他的指印,“告诉城里的弟兄,川军没怂,援军就在城外,拼到最后一个人,也得把城守住!”命令传到磨基山阵地时,赵连长正蹲在战壕里擦枪。雨丝顺着战壕顶的茅草缝往下漏,打在他的灰布军装上,晕开一片深色。他的步枪是老掉牙的“汉阳造”,枪身磨得发亮,枪管上还留着上次白刃战时日军刺刀划的豁口。他用一块破布蘸着雨水,一下下擦着枪栓,动作慢得像在抚摸什么宝贝——这枪跟着他从四川一路打到湖北,杀过七个鬼子,也陪着他从尸堆里爬出来过。往前望去,四里地外就是宜昌城的城墙,黑黢黢地在雨雾里杵着,像条快撑不住的汉子。可这四里地,早成了阎王殿的门槛。最前头的铁丝网,在雨里泛着青幽幽的光,那些被炮弹炸得弯弯曲曲的铁丝上,挂着弟兄们的破军装,有的地方还缠着烂草鞋,鞋帮上的补丁是娘给缝的,如今却跟着主人挂在这儿,被风吹得吱呀响。有段铁丝从一具尸体的胸腔穿过去,那是三排的李娃子,才十九岁,上战场前还跟赵连长说,等打赢了要回家娶媳妇。现在他就那么挂着,身子被雨水泡得发胀,脸肿得认不出模样,只有脖子上挂着的那半块玉佩还晃悠着——那是他娘给的护身符。铁丝网后头,是望不到头的地雷区。烂泥地里,时不时能看到露出半截的木牌,上面画着骷髅头,那是日军的“此地有雷”的标记,可更多的雷藏在草窠里、石头下,甚至系在阵亡弟兄的衣角上。昨天下午,新兵蛋子王二柱见他老乡趴在离阵地不远的地方,想爬过去把人拖回来,刚碰到老乡的胳膊,就听“轰隆”一声,炸得泥土和碎肉溅了赵连长一脸。他当时就红了眼,想冲过去,被老兵死死按住——那片地,连只耗子都别想活着过去。再往后,六个地堡像坟头似的蹲在土坡后,每个地堡的射孔都对着前面的开阔地,黑洞洞的枪口在雨里闪着冷光。赵连长用望远镜看过,地堡前铺着白布拉的标识,那是给鬼子飞机看的。前天41军一个营冲锋,刚跑出没二十步,天上就掉下来炸弹,地堡里的重机枪跟着“哒哒哒”地扫,最后冲出去的三百多弟兄,活着回来的不到三十个,开阔地上铺了一层尸体,下雨的时候,血水顺着坡往战壕里流,腥气直钻鼻子。“连长!营部传令!”通信兵小李猫着腰从战壕那头跑过来,雨衣裹得像个粽子,跑一步摔一跤,裤腿上全是泥。他跑到赵连长面前,喘得像拉风箱,脸色白得像纸,“营座说……孙总司令有亲笔信,要送进城给刘军长,让咱……让咱组织突击队,今夜子时……趁佯攻冲过去!”赵连长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枪差点掉在泥里。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雨还在下,黑得像泼了墨。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突击队就是去送死,可那封信,是城里弟兄的命。“老张!”赵连长喊了一声。不远处,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正靠在战壕壁上,手里摩挲着块黑黢黢的东西。听见喊,他赶紧站起来,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颧骨很高,嘴唇干裂,缺了颗门牙的地方漏着风。他怀里揣着的是块腊肉干,从四川老家带来的,说是要留着庆功时吃。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老罗!”赵连长又喊。一个矮壮的汉子应声抬头,他脸上有道疤,从眉骨一直到下巴,是上次炸碉堡时被弹片划的。他以前是石匠,手里有准头,摆弄起炸药来比谁都熟。“小四川!”最后,他喊了个半大孩子。那孩子才十六岁,个子不高,精瘦得像只猴子,眼睛却亮得很。他是跟着老乡来参军的,跑得比谁都快,爬墙攀树是拿手好戏。三个老兵凑过来,看着赵连长,眼里都明白要干啥。赵连长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个豁了口的罐头瓶,里面是炊事班煮的烧酒,带着股糊味。他给每人倒了小半口:“老张,你的腊肉干留好,等回来,咱就着热饭吃;老罗,铁丝那边仔细点,别大意;小四川,信揣紧了,到了城里,给刘军长说,咱127师就在城外,死也陪着他们!”老张咧嘴笑了,露出豁了的牙,把腊肉干往怀里又塞了塞,硬邦邦的硌着肋骨:“连长放心,俺这肉干硬着呢,能扛到进城!”老罗闷头喝了口酒,辣得直咧嘴,抹了把嘴:“没问题,这点铁丝,还拦不住俺这把钳子!”小四川把信贴身藏在军装里,胸口的位置,他用力点头,眼里闪着光,拳头攥得紧紧的:“连长,俺一定送到!”夜里子时,雨突然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钢盔上,噼啪作响,倒正好盖住了脚步声。全线的佯攻准时打响,汉水西岸的41军弟兄们率先开了火,枪声、手榴弹爆炸声、喊杀声混在一起,像开了锅。日军的探照灯来回扫着,把那边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趁着混乱,老罗带着剪铁丝的钳子,猫着腰在泥里匍匐前进,老张和小四川跟在后面,三人拉开距离,像三只泥鳅在泥里钻。雨水打在他们脸上,睁不开眼,只能凭着感觉往前挪。离铁丝网还有几步远时,老罗停了下来,竖起耳朵听了听,只有雨声和远处的枪炮声。他深吸一口气,举起钳子,小心翼翼地伸向最下面的铁丝。铁丝被雨水淋得滑溜溜的,钳子刚咬住,突然,旁边的“尸体”动了一下。老罗心里一惊,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举着钳子就要砸下去——他以为是鬼子的哨兵装死。可那“尸体”却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嘴唇哆嗦着,是个伤兵!他腹部有个大洞,肠子混着血污露在外面,被雨水泡得发白,他正用胳膊肘撑着泥地,一点点往回爬,手指在泥里抠出深深的血痕。“别……别管俺……”伤兵的声音像破风箱,每说一个字都带出点血沫,眼睛半睁着,却死死盯着老罗,“快……快走……完成任务……”老罗眼圈一下子红了,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他放下钳子,想把伤兵拖走。可伤兵突然用尽全力抓住他的胳膊,猛地往铁丝网上推:“走啊!别管俺!”就在这时,一道惨白的光柱突然扫了过来——日军的探照灯转过来了!光柱像把刀子,瞬间照亮了铁丝网前的一片,三人的影子清清楚楚地映在泥地上。“八嘎!”日军的骂声从地堡里传出来,紧接着,重机枪“哒哒哒”地咆哮起来,子弹带着尖锐的哨音扫过地面,泥地里被打出一排排小坑,泥水溅得老高。“掩护!”老张猛地翻身跃起,举起步枪就朝探照灯的方向打。他枪法准,可天黑雨大,子弹打偏了。他刚想调整姿势,一颗子弹“嗖”地飞来,正中他的胸膛。老张闷哼一声,倒在泥里,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染红了身下的土地。他的手还下意识地往怀里摸,想把那块腊肉干掏出来,可刚碰到硬邦邦的东西,手就无力地垂了下去。“走!”老罗拉着小四川转身就跑,脚下的泥像胶水一样粘人。没跑两步,老罗突然感觉脚下一软,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踩中地雷了。他猛地把小四川往旁边一推,吼道:“小四川,快跑!把信送出去!”“轰隆——”一声巨响,地雷爆炸了,火光在雨夜里炸开,像朵狰狞的花。赵连长在阵地后看得清清楚楚,老罗的半个身子被气浪掀了起来,又重重地摔在铁丝网那边,一动不动了。小四川疯了一样往回跑,泥水溅了他满身满脸,嘴里“呜呜”地哭着,可手里的信却攥得死死的,信纸被雨水和泪水泡得发皱,边角都磨破了。他跑到战壕边,“扑通”一声摔了进来,跪在赵连长面前,哭得撕心裂肺:“连长……俺没送到……老张哥……老罗哥……都没了……俺没用……”赵连长一把将他拉起来,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他看着小四川哭红的眼睛,看着他胸前湿透的军装,那里还鼓鼓囊囊的,是那封没送出去的信。他想起汉水西岸的弟兄们——刚才佯攻时,他听见那边的枪声渐渐稀了,心里就知道不妙。后来通信兵说,41军的弟兄们蹚着齐腰深的河水冲锋,被日军的机枪扫倒一片,尸体顺着水流漂下来,把汉水都染红了。,!有个连队刚冲过河道,就撞上了日军的坦克,“轰隆隆”地碾过去,连人带枪都成了肉泥,最后打扫战场时,有人看见那个连长的尸体挂在坦克履带上,被拖了三里地才掉下来,手里还攥着半截军旗,红得像血。天快亮时,雨慢慢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赵连长爬上磨基山的一块巨石,石头被雨水泡得湿滑,他好几次差点滑倒。他扶着一块被炸得裂开的岩石,往宜昌城望去。城里的火光比昨晚弱了好多,零星的枪声也变得有气无力,整座城像个快断气的人,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他想起枣宜会战刚打响时,张自忠将军率部东渡死战时说的话:“国家到了如此地步,除我等为其死,毫无其他办法。更相信,只要我等能本此决心,我们国家及我五千年历史之民族,决不至亡于区区三岛倭奴之手。”那时将军的声音洪亮,眼里闪着光,如今将军不在了,他们这些活着的人,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宜昌陷落吗?小四川带回的那封信,他后来偷偷看了,孙震在末尾写着:“援兵虽阻,死战不休。”可这“死战”,换来的只是更多的弟兄倒在那四里地里,只是看着孤城一步步走向绝境。阵地角落里,那个从成都来的新兵又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出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这是他上战场的第三天,昨天亲眼看见王二柱被炸得粉碎,今晚又看着老张和老罗没回来,吓得浑身发抖。可这次没人骂他,连最凶的老兵王铁蛋都红了眼,他蹲在战壕边,手里攥着块石头,一下下砸着泥地,嘴里嘟囔着:“狗日的鬼子……狗日的……”他们不怕死,川军出川时,哪个不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他们怕的是,自己的命拼光了,也没能靠近那座城一步;怕的是,城里的弟兄在等,百姓在盼,而他们这些“援军”,只能隔着这四里地的死亡线,听着最后的枪声一点点熄灭。远处,传来了飞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像闷雷滚过头顶。是日军的轰炸机群,又要来炸宜昌城了。赵连长把那封泡皱的信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紧贴着胸口,能感觉到信纸的粗糙和自己心脏的跳动。他摸了摸腰间的刺刀,刀柄被汗水和雨水浸得光滑,刀刃上还留着上次拼刺刀的血痕。他知道,今夜还会有突击队,还会有人去闯那四里地的鬼门关。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们也得试试——不为别的,就为城里那片还没彻底熄灭的火光,为那些和他们一样,穿着灰布军装、抱着必死决心的弟兄,为了张自忠将军用生命守护的国土,为了“还我河山”这四个字。只是这道隔在援军与孤城之间的烽烟,混杂着硝烟、血污和雨水,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压得每个人的胸口都喘不过气来。可赵连长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这仗就还得打下去,哪怕打到最后一个人。他握紧了手里的枪,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死亡线的方向,雨丝落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可他心里的火,却烧得越来越旺。:()川魂重铸抗日风云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