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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烽烟锁孤城 铁闸卫夷陵(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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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五月的汉水两岸,风里带着一股焦灼的气息。刚泛黄的麦田被炮火翻耕成焦黑的泥块,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麦秆燃烧的混合气味,呛得人喉咙发紧。枣宜会战已在这里拉锯了近一个月,日军第39师团像一群饿狼,沿着襄河(汉水)南岸一路猛扑,铁蹄踏过之处,村镇成墟,江水泛红。而他们的最终目标,是扼守长江上游的重镇——宜昌。此时的宜昌,不仅是长江航运的重要枢纽,更是拱卫战时陪都重庆的东部门户,其战略意义正如日军大本营在作战计划中所强调的“可切断中国内陆与外界联系之重要节点”。川军第22集团军的指挥部设在荆门城外一处破败的祠堂里,总司令孙震正对着地图出神。这位身兼第41军军长的川中老将,鬓角已染霜色,手指在“土门垭”与“东山寺”两个地名上反复摩挲。作战参谋在一旁低声汇报:“日军第39师团主力已过当阳,离土门垭只剩三十里,坦克联队和重炮营都跟上来了。其配属的独立山炮第5联队已在当阳以东占领阵地,看架势是要对土门垭进行饱和炮击。”孙震重重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油灯里的火苗突突乱跳:“告诉122师和127师,土门垭和东山寺就是宜昌的北大门,丢了这两处,宜昌就成了没娘的娃!就是拼到最后一个人,也得把鬼子挡在门外!给他们传我的话,效仿滕县保卫战的劲头,死战不退!”他口中的滕县保卫战,正是1938年川军第122师以血肉之躯阻滞日军南下的悲壮之战,师长王铭章壮烈殉国,也为台儿庄大捷赢得了宝贵时间。土门垭的阵地,此刻正被烈日烤得发烫。第41军122师364团的士兵们趴在战壕里,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在布满尘土的脖颈上冲出一道道白痕。团长王志远蹲在交通壕里,手里把玩着一颗手榴弹,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刀疤,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那是淞沪会战中,他为了夺回一个碉堡,被日军的刺刀划开的。“都给老子精神点!”他突然提高了嗓门,声音沙哑却带着穿透力,“知道土门垭为啥叫‘垭’不?这地方两边高、中间低,就是个天然的口袋,咱今天就在这儿给鬼子设个局!”他指着两侧的高地,“二营隐蔽在东侧坡地,等鬼子坦克进了垭口,就用预先埋好的炸药炸断他们的退路,一营和三营正面顶住,咱三面夹击,让他们有来无回!”他身边的新兵们大多是十七八岁的川娃子,有的还没来得及褪掉稚气,手里的步枪却擦得锃亮。这些士兵多是“抓壮丁”补充进来的,武器装备极差,除了少数捷克式轻机枪,大多是“老套筒”“汉阳造”,甚至还有部分士兵背着土制的单打一。一个叫狗剩的新兵,背着一支比他还高的“老套筒”,紧张得手心冒汗,枪托在战壕壁上磕出轻响。“怕了?”王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狗剩猛地一哆嗦,慌忙摇头:“不……不怕!俺爹说了,川军出川就是来杀鬼子的,死了也光荣!”王志远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半包烟,分给身边的老兵:“这娃有种!记住了,打坦克要用集束手榴弹,拉开引线数三个数再扔,别炸了自己人。实在不行,就抱着炸药包往上冲,咱川军的命金贵,但阵地更金贵!”老兵们默默接过烟,有个老兵掏出火镰,“擦”地一声点燃,猛吸一口,烟雾缭绕中,他低声说:“团长,咱这炸药不多了,都是土造的,威力怕是不够。”王志远眼神一沉:“不够也得用!就是用血肉之躯,也得把这些铁王八拦住!”正午时分,远处的地平线上突然扬起一阵黄尘,紧接着,坦克履带碾压地面的“咯吱”声像闷雷一样滚过来。了望哨的士兵嘶吼着敲响了铜锣:“鬼子来了!坦克!好多坦克!”王志远猛地站起来,举起望远镜——六辆漆着太阳旗的日军八九式中型坦克正耀武扬威地冲在前面,这种坦克虽然装甲不算太厚,但对于缺乏反坦克武器的川军来说,仍是巨大的威胁。坦克后面跟着黑压压的步兵,约有一个大队的兵力,他们采用“三角冲锋队形”,前排士兵呈散兵线展开,间距约五米,后排士兵依次跟进,试图通过这种战术减少我方火力的杀伤效果。钢盔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打!”他一声令下,战壕里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枪口,机枪手老张抱着捷克式机枪,枪管上还缠着他婆娘绣的红绸带,手指一扣,子弹像泼雨似的扫向日军步兵。他采用的是“短点射”战术,每次扣动扳机只打出三到五发子弹,既节省弹药,又能保持火力压制。可坦克依旧在往前冲,履带碾过麦田,把青苗轧成烂泥。日军坦克兵显然经验丰富,他们不断转动炮塔,用坦克炮和同轴机枪向两侧高地扫射,试图压制可能存在的伏击火力。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集束手榴弹!”王志远吼着,亲自抱起一捆缠好的手榴弹,猫着腰跑到战壕前沿。他瞅准一辆冲在最前面的坦克,等它离战壕只有三十米时,猛地拉开引线,数到“三”,奋力扔了出去。手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好落在坦克履带旁,“轰隆”一声巨响,履带被炸得飞了出去,坦克像条断腿的狗,歪在原地冒黑烟。士兵们见状士气大振,纷纷效仿。有的爬到坡上往下滚手榴弹,利用地形增加投掷距离;有的抱着炸药包从侧翼迂回,他们匍匐在麦田里,借着麦秆的掩护慢慢靠近,这种“匍匐接敌”的战术虽然缓慢,却能有效避开日军的视线。甚至有个老兵,被坦克炮的气浪掀翻在地,爬起来后疯了似的扑上去,把炸药包塞进坦克的了望口,拉燃引线后死死按住——爆炸声响起时,他的吼声还在山谷里回荡:“龟儿子,下去陪阎王吧!”可日军的炮火实在太猛了。日军独立山炮第5联队采用了“徐进弹幕”战术,炮弹落点随着步兵的推进逐步向前延伸,试图用炮火为步兵开辟道路。重炮像雨点般砸进战壕,泥土和碎石飞溅上天,又像冰雹般砸下来。通信兵刚架起的电话线,眨眼就被炮弹炸断,一个年轻的通信兵想重新接线,刚探出脑袋就被流弹击中,鲜血溅在王志远脸上。他抹了把脸,血混着尘土糊在嘴角,他狠狠啐了一口:“电话线断了就用人传!一排守住左翼,用手榴弹封锁那个缺口!二排跟我去堵缺口,把预备队调上来,死也要守住这垭口!”此时,川军的迫击炮也开始还击,但由于炮弹奇缺,每门炮只有不到二十发炮弹,只能进行零星的压制射击,根本无法与日军的炮火抗衡。东山寺的战斗,则是另一种浸透着古刹香火味的惨烈。这座始建于唐代的寺庙,红墙早已斑驳,大雄宝殿的飞檐在炮火中摇摇欲坠,殿内的佛像被震得断了胳膊,手里的念珠散落在瓦砾中,像是在无声地哀祷。第45军127师的一个营驻守在这里,营长陈琳把指挥部设在了钟楼里,透过残破的窗棂,能看清寺外山坡上日军的动向。他深知东山寺地势险要,寺庙建在一个小山丘上,四周有围墙环绕,易守难攻,于是命令士兵们“依托寺庙建筑,层层设防,逐屋争夺”。士兵们在寺后的山坡上挖了密密麻麻的散兵坑,坑沿上插着削尖的木棍,上面缠着从寺里拆下来的经幡,风一吹,红黄相间的布条猎猎作响,倒像是给鬼子设下的招魂幡。他们还在寺庙的大门后设置了鹿砦,用圆木和铁丝缠绕而成,以阻挡日军的冲锋。上等兵罗富贵趴在一个散兵坑里,手里攥着个铜烟袋——那是出发前,他爹硬塞给他的,说“抽口烟能壮胆,打鬼子更有力气”。他刚想点烟,就被身边的老兵按住:“傻娃,想让鬼子当靶子打?”罗富贵嘿嘿一笑,把烟袋塞回怀里,摸了摸腰间的手榴弹。老兵低声说:“等鬼子靠近了再打,听我口令,咱用‘齐射’,一下子就能放倒一片。”日军的冲锋号像鬼哭一样响起时,陈琳在钟楼里敲响了寺里的古钟。“铛——铛——铛——”厚重的钟声穿透枪炮声,在山谷里回荡,这是他们约定的信号,钟声一响,各阵地同时开火。士兵们从散兵坑里跃出来,举着刺刀冲向敌人。罗富贵跑得最快,他瞅准一个矮个子日军,挺着刺刀就扎了过去,没成想那鬼子反应快,用军刀一格,刺刀滑到了一边。罗富贵急了,抡起枪托就砸,正砸在鬼子的钢盔上,“当”的一声,鬼子晕头转向,他趁机补上一刀,看着鬼子倒下去,他咧着嘴对老兵喊:“俺干掉一个!”可日军的山炮很快就对准了钟楼。他们显然发现了这个指挥中枢,一发炮弹呼啸而来,钟楼的顶端轰然倒塌,碎木和砖石砸下来,把陈琳埋在下面。日军步兵趁机发起冲锋,他们采用“分组跃进”的战术,一组士兵冲锋,另一组士兵在后面掩护,交替前进。士兵们想冲过去救人,却被日军的机枪压在断墙后。一个叫小马的通信兵,背着电台趴在瓦砾堆里,手指被碎玻璃划破,鲜血滴在电键上,他却顾不上擦,拼命拍发电报:“请求支援!东山寺危在旦夕!我营已伤亡过半,日军正猛攻大雄宝殿!”寺外的麦田里,日军的步兵像潮水般涌上来,踩过同伴的尸体往前冲。士兵们退到大雄宝殿的断墙后,依托佛像残骸继续抵抗。他们把佛像推倒,用佛龛作为掩体,进行顽强的巷战。有个伤兵被打断了腿,趴在佛像的肩膀上,用步枪瞄准冲进来的日军,一枪一个,直到子弹打光,他抱着佛像的脖子,笑着说:“菩萨,咱跟你作伴了!”日军为了尽快占领寺庙,开始使用燃烧弹,大雄宝殿的木质结构很快燃起熊熊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宜昌城里,百姓们听得见城北的枪炮声越来越近,像擂鼓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粮行的周老板打开粮仓,让伙计们扛着最后几十石米往城北送,他站在门口,看着伙计们的背影,对身边的儿子说:“这些川军娃子,离家几千里来保咱宜昌,咱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打仗。”染坊的伙计们把刚染好的红布撕成条,系在往阵地送水的独轮车上,红布条在风里飘,像一串串燃烧的火苗。城隍庙的道士带着徒弟们,提着装满符水的瓦罐往阵地上跑,老道士一边跑一边念叨:“太上老君教我杀鬼,与我神方……”可当他们跑到半路,看见从土门垭退下来的伤兵,有的断了胳膊,有的少了腿,嘴里还在喊着“杀鬼子”,老道士突然停住了,把符水倒在地上,对徒弟们说:“别念了,这些娃子才是真神,咱给他们抬担架去!”暮色降临时,土门垭的枪声渐渐稀疏了些,王志远靠在战壕壁上,清点人数。364团原本一千两百人的队伍,现在能站起来的只剩不到五百。日军第39师团的进攻暂时停止,他们正在调整部署,显然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光是被击毁的坦克就有三辆,步兵伤亡估计在三百人以上。他望着远处日军重新集结的身影,摸了摸怀里的半截烟,突然对狗剩说:“娃,知道咱为啥要守在这儿不?”狗剩摇摇头,他指着宜昌城的方向:“因为那城里,有跟你爹娘一样的人,有跟你姐妹一样的娃。咱多守一天,他们就多一天安稳。”东山寺的钟声已经停了,只有断断续续的枪声还在证明那里仍在抵抗。陈琳被士兵们从瓦砾堆里刨出来时,已经没了气息,手里却还攥着半截钟楼的木槌。罗富贵把他的尸体背到寺后的山坡上,用刺刀挖了个坑,埋下去时,他把自己的铜烟袋放在了坟头:“营长,抽口烟吧,到了那边也能壮胆。”此时,寺庙的大部分区域已被日军占领,残余的士兵们退到了寺庙最后的藏经阁,他们用经书垒成掩体,准备进行最后的抵抗。夜色像一块黑布,慢慢盖住了汉水两岸。土门垭和东山寺的阵地上,士兵们啃着干硬的饼子,望着宜昌城里零星的灯火,心里都清楚:这两道铁闸,已经被炮火砸得摇摇欲坠,但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就不能让它塌下去。因为他们身后,是无数双期盼的眼睛,是一座城的生死存亡,更是整个民族不屈的抗争精神。就像孙震总司令在给各师的电报中所说:“我川军将士,唯有一死,以报国家,以卫宜昌!”:()川魂重铸抗日风云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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