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纸页间的星火(第1页)
如果说电影是面向公众的、需要伪装的艺术,那么文学,尤其是诗歌和“为抽屉而写作”的手稿,就是知识分子们更为直接、也更为危险的精神堡垒。在布加勒斯特、克卢日、蒂米什瓦拉的公寓楼里,在咖啡馆的角落,在大学图书馆无人问津的书架背后,一场以文字为武器的战争,在寂静中激烈地进行着。诗人阿德里安娜·弗洛雷斯库的公寓,每周三晚上,都会举行一场小小的“沙龙”。窗帘紧闭,灯光昏黄,空气中混合着咖啡的浓香和旧书的霉味。聚集在这里的,有作家、大学讲师、艺术家,甚至还有一两个胆大的学生。他们没有明确的组织,只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聚集,被称为“星期三俱乐部”。阿德里安娜的最新诗稿《冬之炉》正在被传阅。诗里描绘了一个冰冷的房间,壁炉里的火即将熄灭,主人翁如何用口中呵出的微弱热气,去呵护那最后一点余烬,并相信“灰烬之下,必有未死的根须等待一场属于我们自己的春风”。没有一句直接的政治控诉,但每个在场的人都读懂了那份彻骨的寒冷和执着的希望。纸页被小心地传递,人们用眼神交流,偶尔有人低声念出一句特别击中心灵的诗行,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沉默的共鸣。这些手稿,无法通过正式出版,便以打字机复写纸打印(“萨米兹达特”自行出版物)的方式,在信任的小圈子里秘密流传。每一份模糊的副本,都像一颗火种,在无数个“星期三俱乐部”这样的地方点燃思想的微光。风险是巨大的。securitate的线眼无处不在,一次鲁莽的引用,一次不慎的交谈,都可能招致搜查、审讯、甚至更可怕的后果。年轻的小说家维克托·扬库,正在创作一部长篇小说的手稿,书名叫《遗忘之书》。他虚构了一个记忆可以被随意删除和篡改的国度,探讨失去历史认同的个人与民族的悲剧。他知道这本书绝无可能出版,写作它本身就是一种反抗的行为。他把自己锁在狭小的房间里,台灯的光晕是他唯一的疆域,键盘的敲击声是他对抗外部死寂的武器。然而,文化的韧性并非仅仅体现在反抗上,也体现在对民族根脉的坚守上。克卢日大学的拉丁语教授,扬库·波佩斯库,一位沉默寡言的学者,正在做一件看似不合时宜的工作。他系统地收集、整理和研究罗马尼亚语中的拉丁语词源,以及达契亚-罗马时代的文化遗存。在他的学术论文里,他极力论证罗马尼亚语言和文化的拉丁渊源的纯粹性和连续性。这看似纯粹的学术研究,在当时的语境下,却具有微妙的政治意义。因为官方意识形态在一定程度上,试图淡化这种西欧渊源,而强调斯拉夫影响和“社会主义大家庭”的团结。波佩斯库教授的工作,无异于用一种温和而坚定的方式,重申罗马尼亚的民族身份定位——它属于拉丁文明世界,它的根在西欧。米哈伊一世同样关注着这片无声的战场。王室基金会无法直接资助那些明显“有问题”的作家和诗人,那会为他们招来灭顶之灾。但基金会可以,也确实在资助学术研究。波佩斯库教授关于拉丁语源的宏大学术着作,出版经费遇到了困难。一家看似与王室毫无关联的瑞士学术基金会,“恰好”提供了了一笔慷慨的出版资助,使得这部着作得以以最高学术规格在西方出版,并在国内以“内部参考资料”的形式,在特定圈层内流传。对于像阿德里安娜和维克托这样的创作者,帮助更为间接和隐蔽。一些西方文学评论家,“偶然”读到了流传出去的诗稿或小说片段,并在国外的罗马尼亚语刊物上发表了评论文章,盛赞其艺术价值和勇气。这些刊物又被偷偷夹带回国。这些来自外部的、纯粹的文学认可,对于在黑暗中创作的他们来说,是无比珍贵的精神支持,让他们知道自己并不孤独,他们的声音,有人在倾听。securitate注意到了这些“思想异动”。他们加强了在大学和文化机构的监视,试图渗透进“星期三俱乐部”这样的聚会。一场抓捕的网正在悄悄织就。阿德里安娜和她的朋友们,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压力日益增大。每一次敲门声,都让心跳漏掉一拍。但他们没有停止。纸页间的星火,尽管微弱,却固执地燃烧着,因为它们知道,一旦熄灭,黑暗将更加漫长。文化的生命,就在这危险的传递中,得以延续。---:()巴尔干王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