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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6章 胶片上的密文(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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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海之窗透进的微光,尚不足以照亮罗马尼亚广袤的内陆。在布加勒斯特、克卢日、雅西,另一种形式的抵抗,在放映厅、图书馆和剧院里,以更隐蔽、更深刻的方式进行着。这是文化的韧性,是在意识形态铁拳下,民族灵魂的曲折生长。而电影,作为最具影响力的大众艺术,成为了这场静默战争的前沿阵地。《布加勒斯特电影制片厂》,第三摄影棚。空气中弥漫着锯末、油漆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虑。导演米哈伊尔·帕维尔,一个胡子拉碴、眼神锐利的中年人,正盯着取景器。他在拍摄一部名为《牧羊人》的电影,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关于喀尔巴阡山区牧羊人守护集体羊群,与恶劣天气和孤独抗争的故事。剧本审查委员会顺利通过了它,认为这是一部歌颂劳动人民和集体主义精神的“健康作品”。但帕维尔和他的小圈子——编剧、摄影师和主角——心里都清楚,《牧羊人》的羊群,隐喻的是这个国家;那无处不在的、象征着规训与监视的牧羊犬,指向何方,不言自明;而主角独自面对暴风雪时,对着空旷山谷发出的、无人回应的呐喊,则是整个民族窒息感的真实写照。“停!”帕维尔喊道,他走到扮演老牧羊人的演员身边,低声说,“伊昂,你看着远山的眼神,不要是向往,是…是拥有。记住,我们脚下站着的,是我们自己的土地。”这句看似普通的导演说戏,在片场几个知情人听来,却重若千钧。这是在提醒一个被反复修改、几乎磨平了棱角的镜头背后最初的意图——一种深沉、无声的领土认同和民族自豪感,这与官方宣扬的“国际主义”格格不入。电影局的审查员,尼古拉耶斯库同志,几乎常驻在片场。他戴着厚厚的眼镜,捧着厚厚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创作指南》,时不时就要跳出来。“帕维尔同志,这个镜头,老牧羊人为什么要在教堂废墟前停留那么久?这容易引发宗教联想,不符合无神论教育。剪掉!”“帕维尔同志,背景音乐太悲怆了!我们的人民是乐观向上的,即使是面对困难,也应该充满斗志!换掉!”帕维尔不得不妥协,剪掉一些过于直白的画面,修改一些台词。但他运用了电影语言的全部智慧进行抵抗。他利用光影的对比,营造出压抑与希望交织的氛围;他用空镜头拍摄喀尔巴阡山雄伟而沉默的景色,暗示着一种超越当下政治的永恒力量;他甚至在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转场中,让镜头掠过一户农家窗台上的一本泛埃德尔一世时代的旧版历史书。这些“胶片上的密文”,如同潜伏的特工,等待着能够破译它们的观众。它们逃过了审查员僵化的目光,却能在影院里,精准地击中那些心有灵犀的罗马尼亚人的心脏。影片上映了。官方媒体的评价不温不火,称其“展现了我国劳动人民的朴实风貌”。但在知识分子和大学生圈子里,这部电影引发了悄悄的、热烈的讨论。他们看懂了老牧羊人擦拭一枚祖传的、带有霍亨索伦王朝鹰徽的旧银扣子时的特写;他们听懂了背景民歌里被篡改前、歌颂自由的原始歌词的隐约旋律。米哈伊一世通过“王冠”情报网,关注着文化界的动态。《牧羊人》的拷贝和相关的观众反应报告,被秘密送到他在锡纳亚的夏季书房。他看完报告,久久沉默。他不能公开赞扬这部电影,那会害了帕维尔和整个剧组。但他可以做点什么。几天后,王室基金会下属的一个匿名文化资助项目,向一个名为“喀尔巴阡山文化遗产保护”的虚拟项目拨付了一笔款项。这笔钱通过复杂的渠道,最终变成了帕维尔下一部电影——一部关于中世纪罗马尼亚民族英雄“勇敢的米哈伊”的剧本——的“研究经费”。审查委员会认为这个历史题材“存在宣扬封建王朝和狭隘民族主义的风险”,迟迟不予通过。而这笔意外的资助,让帕维尔有了坚持下去的底气。与此同时,一份关于尼古拉耶斯库审查员收受制片人贿赂、为质量低劣但意识形态“正确”的歌颂齐奥塞斯库的影片开绿灯的匿名材料,被巧妙地放到了他上级的办公桌上。不久后,这位过于“尽职”的审查员被调离了重要岗位。帕维尔并不知道这笔资金的真实来源,也不知道审查员的调离并非偶然。但他感觉到,似乎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并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提供了无形的庇护。这让他意识到,他并非独自一人在战斗。文化的火种,在这看似密不透风的铁幕下,正因为这些隐秘的守护,而得以顽强地延续。电影院的黑暗,不仅是放映的环境,也成了思想得以短暂自由的庇护所。每一帧被小心处理的画面,每一句被巧妙设计的台词,都是投向心灵沼泽的一块石头,涟漪虽小,却终将扩散。---:()巴尔干王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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