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678章 青铜里的火(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在所有的艺术形式中,雕塑或许是最为“沉重”和“公开”的。它一旦立在那里,就是无法忽视的存在。在齐奥塞斯库时代,公共空间被大量单调、刻板、歌颂党与领袖的雕塑所占据。然而,即使在最严苛的指令下,仍有艺术家试图在青铜与石材中,注入民族的灵魂与不屈的脊梁。雕塑家杜米特鲁·哈拉普,一个像他手下岩石一样坚硬沉默的人,接到了来自首都委员会的一项“光荣任务”——为新建的“人民文化宫”广场创作一组大型浮雕,主题是“社会主义建设的伟大成就”。这几乎是一个命题作文,要求展现工人、农民、知识分子团结在党旗下,意气风发建设国家的场景。哈拉普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面对着巨大的石膏模型,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他厌恶创作那种千人一面、口号式的宣传品。他的脑海里,浮现的是罗马尼亚民间传说中的人物,是独立战争中英勇的士兵,是埃德尔一世时代那些充满力量感的古典雕塑。他想要创作的,不是虚假的欢庆,而是这个民族血脉中真正的力量。他开始了冒险。在官方规定的“建设”主题框架下,他进行了一场精妙的“偷梁换柱”。他塑造的工人形象,不再是面带标准化微笑的样板,而是眉眼深邃、肌肉贲张、带着某种罗马尼亚祖先达契亚战士般的粗犷与坚韧。他刻画农民,重点不在他们手中的麦穗,而在他们扶着犁铧、望向土地的深沉目光,那目光里是千百年来与土地搏斗的艰辛与依恋。他甚至在一个角落,巧妙地融入了一个传统的“鹰徽”图案,只不过将它抽象化,伪装成太阳的纹样。最冒险的一笔,是他对“知识分子”形象的塑造。他没有刻画他们在书斋或实验室,而是塑造了一个手持刻刀、正在一块顽石上雕刻的学者形象。那块初具雏形的石头,隐约能看出是罗马尼亚古代一位着名编年史家的面容。这寓意着文化的传承与塑造,即使在最坚硬的现实(顽石)面前,也从未停止。审查委员会的人来了,戴着安全帽,皱着眉头在巨大的浮雕模型前踱步。“哈拉普同志,这个工人的表情,是不是太…严肃了?不够喜悦。”“同志,建设社会主义是艰苦的斗争,他的严肃,正是对事业负责的表现。”哈拉普平静地回答。“这个鹰…太阳的图案,会不会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这是喀尔巴阡山的太阳,象征光明和温暖,符合主题。”一场关于艺术细节的拉锯战。哈拉普以其专业权威和看似合理的解释,守住了他注入浮雕的灵魂。他深知,这些官员大多不懂艺术,他们只对明显的政治符号敏感。而他运用的,是更深层、更属于艺术本体的语言——形体的力量、线条的节奏、内在的精神气质。浮雕最终落成。在官方剪彩仪式上,它被赞扬为“体现了我国劳动人民的英雄气概”。但在无数普通市民和知识分子的眼中,他们看到的却是一种久违的、属于罗马尼亚自身的、不屈不挠的雄性力量。人们会在散步时,特意走过那组浮雕,默默地看上一会儿,从中汲取一种难以言喻的精神慰藉。那青铜铸就的肌肉线条,那石材打磨出的坚定目光,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我们,依然是这片土地古老而强大的子孙。米哈伊一世在一次非公开的城市规划会议上,看到了这组浮雕的照片。他没有发表任何评论,但在会议结束后,他让助手调阅了雕塑家杜米特鲁·哈拉普的档案。不久后,哈拉普接到了一项新的、看似普通的委托——为锡纳亚一所新落成的中学设计一个名为“求知”的抽象雕塑。这项委托的预算出乎意料的宽裕,并且甲方(一个地方教育基金会)给予了艺术家最大的创作自由。哈拉普不知道的是,这所中学的建设,曾得到王室基金会一笔不为人知的捐赠。与此同时,在雅西,一个更小的、更胆大的艺术行为正在发生。年轻的行为艺术家卡林·米哈伊列斯库,在一个深夜,带着自制的模具和快速凝固的水泥,来到大学广场。他在那尊巨大的、必须被仰视的齐奥塞斯库标准像的基座背面,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快速地印下了一个小小的、清晰的鹰徽印记。然后,他像幽灵一样消失在夜色中。这个小小的、随时可能被发现的印记,成了流传在年轻反抗者中的一个传奇。它不表达任何具体的政治诉求,它只宣示一种存在——一种与当下权威并行的、另一种象征的存在。它脆弱得像一个玩笑,却又坚硬得像一个誓言。这是文化韧性最极端、也最富诗意的体现:即使在最强大的压迫性符号上,也要留下属于自己的、不屈的刻痕。青铜与石材是冰冷的,但艺术家们投入其中的火一样的灵魂,却让它们拥有了沉默而言说的力量。---:()巴尔干王冠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