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如故(第1页)
日子一天天过去,锦色旗袍店重新开张了。封条撕了,灰尘扫了,门口的烟贩子换成了卖花的小姑娘。凌鸢站在柜台后面,沈清冰坐在绣架前,管泉在后面收拾布料,阿绣在旁边学着绣花。师父每天来坐一会儿,喝杯茶,看看她们,然后离开。一切好像回到了从前。但一切都不一样了。那张图送出去了,但新的任务来了。那个叫阿莲的女人又来过两次,每次都是做件月白色的旗袍,每次都在量尺寸的时候压低声音说几句话。凌鸢每次都点点头,说“三天后来取”,然后那女人就走了。沈清冰不问那些话是什么。她知道,该她知道的时候,凌鸢会告诉她。这天下午,店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沈清冰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长衫的男人走进来。四十来岁,瘦高个,戴着副金丝眼镜,像个教书先生。“老板,”他说,“做件长衫,要藏青色的。”凌鸢从柜台后面出来,拿起皮尺。“您抬下手。”那男人抬起胳膊,任她量着。他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却清晰地传进凌鸢耳朵里:“新四军那边来消息了。上次那张图,炸了日本人三个据点,死了两百多人。他们让转告你——谢谢。”凌鸢的手指稳稳地量着他的肩宽,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还有,”那男人的声音继续,“日本人要报复。他们查到了锦色,三天后动手。”凌鸢的手顿了一下。“知道了。”她量完最后一个尺寸,收起皮尺。“三天后来取。”她说,“二十块,先付五块定金。”那男人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法币,放在柜台上。他看了凌鸢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敬佩,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小心。”他说。铜铃响了一声,他走了。凌鸢站在原地,看着那几张法币,很久。沈清冰放下针,走过去。“凌姐?”凌鸢抬起头,看着她。“三天后,”她说,“日本人要来。”沈清冰的心跳漏了一拍。“怎么办?”凌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笑。“等。”那天晚上,她们又聚在一起。师父来了,阿绣来了,管泉来了,凌鸢和沈清冰坐在中间。六个人挤在那间小屋里,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日本人要来。”凌鸢说,“三天后。”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师父开口了。“多少人?”“不知道。”凌鸢说,“但不会少。”师父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准备。”阿绣抬起头。“准备什么?”师父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准备杀人。”那天夜里,她们开始准备。师父教阿绣用刀,阿绣教管泉用枪,凌鸢清点库存的武器,沈清冰——沈清冰坐在绣架前,绣她的蝴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绣花。也许是因为紧张,也许是因为习惯,也许是因为——她需要一点正常的东西,在这不正常的世界里。绣着绣着,凌鸢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怕吗?”沈清冰想了想。“不怕。”她说。凌鸢看着她。“为什么?”沈清冰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蝴蝶。“因为,”她说,“该来的,总会来。”凌鸢没说话。沈清冰抬起头,看着她。“凌姐,”她说,“如果三天后我们输了,怎么办?”凌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握住沈清冰的手。“不会输的。”她说。沈清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凌鸢笑了笑。“因为,”她说,“我们在一起。”三天后。天刚蒙蒙亮,街上就安静下来了。卖花的小姑娘不见了,卖烟的小贩不见了,拉黄包车的也不见了。整条霞飞路,静得像一座坟。沈清冰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凌鸢站在她身边。后面,师父、阿绣、管泉都在,各自拿着武器,等着。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越来越近。三辆黑色轿车,停在店门口。车门打开,下来十几个穿黑衣服的人。为首的是一个矮胖的男人,留着仁丹胡,穿着日本军装。他走到店门口,推开门。铜铃响了一声。“凌老板,”他说,“久仰。”凌鸢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阁下是?”那人笑了笑。“日本宪兵队,山本大佐。”凌鸢的眼睛眯了一下。山本。和师父一样的姓。但不是师父。“大佐阁下有何贵干?”山本大佐走进来,在店里慢慢走着,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些旗袍。,!“好手艺。”他说,“听说你们店里的绣娘,双面绣能绣出活物来。”他走到绣架前,低头看着那只还没绣完的蝴蝶。“这只蝴蝶,绣得很好。”他说,“可惜,绣不完了。”他转过身,看着凌鸢。“凌老板,有人举报你们是共产党的情报站。跟我们走一趟吧。”凌鸢看着他,三秒。然后她笑了。“大佐阁下,”她说,“您有证据吗?”山本大佐也笑了。“证据?”他说,“我们日本人办事,不需要证据。”他一挥手。那几个穿黑衣服的人冲上来。就在这时,后门忽然开了。师父冲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刀。一刀,一个。两刀,两个。三刀,三个。那几个黑衣人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山本大佐愣住了。“你——”师父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山本大佐,”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姓山本吗?”山本大佐瞪着他。师父笑了笑。“因为,”他说,“我杀的第一个日本人,就叫山本。”一刀。山本大佐倒在地上,眼睛瞪得很大,死了。店里安静下来。沈清冰站在那里,看着师父,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滩血。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心,很平静。师父转过身,看着她们。“走。”他说。她们从后门冲出去,冲进巷子里。身后,枪声大作。她们跑过三条弄堂,翻过两道围墙,最后停在一个熟悉的地方。那个小院子。沈清泉的院子。沈清泉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进来。”他说。她们冲进去,关上门。外面,追兵的声音渐渐远去。沈清冰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凌鸢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没事了。”她说。沈清冰点点头。但她知道,没这么简单。那天晚上,她们聚在院子里。师父坐在石凳上,看着她们。“清冰,”他说,“你后悔吗?”沈清冰想了想。“不后悔。”她说。师父看着她。“为什么?”沈清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有血,是刚才杀人的时候沾上的。“因为,”她说,“该杀的人,就得杀。”师父笑了。“好。”他说,“你终于学会了。”沈清冰抬起头,看着他。“师父,”她说,“以后怎么办?”师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以后,”他说,“你们要离开上海。”沈清冰愣住了。“离开?”师父点点头。“日本人不会放过你们的。”他说,“今天死了个大佐,明天就会来更多人。你们得走。”沈清冰看着他。“那你呢?”师父笑了笑。“我留下。”沈清冰的眼泪流下来。“师父——”师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清冰,”他说,“我老了。跑不动了。但你们还年轻,你们得活着。”沈清冰摇摇头。“我不走。”师父看着她。“你必须走。”沈清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师父抱住她。“清冰,”他说,“听话。”那天夜里,她们收拾了东西。很少的东西。几件衣服,几枚盘扣,几只绣好的蝴蝶。天亮的时候,她们站在院子里,准备离开。师父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沈清冰走过去,抱住他。抱得很紧。“师父,”她说,“你一定要活着。”师父轻轻拍着她的背。“会的。”他说。沈清冰松开他,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很老,很皱,但眼睛很亮。她要把这张脸记住。一辈子。凌鸢走过来,站在师父面前。“谢谢。”她说。师父看着她。“照顾好她。”凌鸢点点头。“我会的。”师父笑了笑。“走吧。”她们转身,走进晨雾里。没有回头。身后,师父还站在那里,看着她们。很久,很久。直到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雾里,他才转过身,走进院子。关上门。一个月后,沈清冰在重庆收到了师父的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清冰,我还活着。日本人没抓到我。你们放心。绣娘的手,能绣出最美的花,也能绣出最深的血。这是你的命,你逃不掉的。但你学会了用它保护人,这就够了。好好活着。师父”沈清冰看完信,眼泪流下来。但她笑了。凌鸢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他没事?”沈清冰点点头。“没事。”凌鸢看着她。“那你怎么哭了?”沈清冰擦掉眼泪。“高兴的。”凌鸢笑了。她们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山城。天很蓝,云很白。远处有鸟在飞,飞得很高,很远。像她们的人生。:()我们共有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