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人生(第1页)
重庆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沈清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雾气很重,从江面漫上来,把整座山城裹成一片模糊。窗玻璃上结了一层水汽,她用指尖划了一道,露出外面模糊的街景。凌鸢从后面走过来,把一件棉袄披在她肩上。“小心着凉。”沈清冰回过头,看着她。“凌姐,我们在这儿待了多久了?”凌鸢想了想。“一个月零七天。”沈清冰没说话。一个月零七天。从上海逃出来,到重庆,找到这间小屋住下。日子过得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她们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那封信是十天前收到的。师父让人从上海辗转送来的,说他还活着,说日本人还在找他,说他很好。沈清冰每天把那封信看一遍,看完折好,收进怀里。那是她在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今天有事吗?”沈清冰问。凌鸢摇摇头。“没有。”沈清冰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出去走走吧。”凌鸢看着她。“好。”她们穿上棉袄,推开门,走进雾里。重庆的街和上海完全不一样。全是坡,全是台阶,走着走着就得爬楼梯。沈清冰走得很慢,凌鸢跟在她身边,两个人都不说话。走到一个街角,忽然听见有人在喊:“号外号外!日本人轰炸昆明!死伤惨重!”沈清冰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走过去,买了一份报纸。头版上印着几张模糊的照片,房子塌了,人躺在地上,浓烟滚滚。标题很大:“日军狂轰滥炸,昆明城区化为废墟”。沈清冰看着那些照片,很久。凌鸢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沈清冰把报纸折好,收进怀里。继续往前走。走到江边,她们停下来。江水浑黄浑黄的,流得很急。对岸的山影影绰绰,看不真切。有几条小船在江上漂着,像几片叶子。“凌姐,”沈清冰忽然开口,“你说,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凌鸢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她说。沈清冰看着她。“你怕吗?”凌鸢想了想。“怕过。”她说,“现在不怕了。”沈清冰没说话。凌鸢转过头,看着她。“清冰,你怕吗?”沈清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很多茧,绣花磨的,杀人磨的。“我怕,”她说,“怕你们死。”凌鸢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暖。“我们不会死的。”凌鸢说。沈清冰抬起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凌鸢笑了笑。“因为,”她说,“我们还得活着,看日本人投降。”那天下午,她们回到小屋。门口站着一个人。阿绣。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汗。看见她们,她快步走过来。“清冰,”她说,“出事了。”沈清冰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事?”阿绣压低声音:“管泉被抓了。”沈清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时候?”“今天早上。”阿绣说,“她去码头接人,被人认出来了。军统的人,直接带走了。”凌鸢的眉头皱起来。“谁认出来的?”阿绣摇摇头。“不知道。”她说,“但据说,是熟人。”沈清冰的手攥成了拳头。熟人。又是熟人。“现在关在哪儿?”凌鸢问。“军统的牢房。”阿绣说,“和上次同一个地方。”沈清冰转身就走。凌鸢一把拉住她。“清冰!”沈清冰回过头,看着她。“我去救她。”凌鸢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你知道怎么救吗?”沈清冰愣住了。凌鸢的声音很平静:“军统的牢房,上次我们能进去,是因为阿绣还在里面。现在阿绣出来了,里面的人换了,守卫也换了。硬闯,只有死。”沈清冰的眼泪流下来。“那怎么办?”她的声音在发抖,“总不能看着她死。”凌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等人。”沈清冰看着她。“等谁?”凌鸢没说话。她只是抬起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三天后,那个人来了。是个晚上,天很黑,雾很重。沈清冰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煤油灯的火苗发呆。门被人敲响了。三下,停一停,再两下。沈清冰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身灰布棉袍。他的手很白,很细,指尖带着薄薄的茧。沈清冰愣住了。“师父——”老人走进来,关上门。,!“清冰,”他说,“我来了。”沈清冰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你怎么来了?”师父笑了笑。“来救人。”沈清冰愣住了。“救人?”师父点点头。“管泉。”他说,“我来救她。”沈清冰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你——”“我知道是谁抓的她。”师父打断她,“那个人,是我的老熟人。”沈清冰看着他。“谁?”师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老刀。”沈清冰愣住了。老刀。那个教她杀人的老刀。那个脸上有疤的老刀。那个她叔叔的朋友。“他为什么——”“因为他要钱。”师父说,“有人出高价买管泉的命。他动了心。”沈清冰的手攥成了拳头。“我去杀了他。”师父摇摇头。“不用。”他说,“我去。”沈清冰看着他。“你?”师父点点头。“他欠我的。”他说,“该还了。”那天夜里,师父一个人出了门。沈清冰要跟着,他不让。“等着。”他说,“天亮之前,我带管泉回来。”他走进雾里,消失了。沈清冰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雾,很久。凌鸢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他会回来的。”她说。沈清冰点点头。但她心里,怕得要命。天亮之前,师父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个人。管泉。她脸色苍白,身上有伤,但活着。沈清冰冲过去,抱住她。“管泉——”管泉靠在她身上,笑了笑。“没事,”她说,“死不了。”沈清冰的眼泪流下来。师父走进屋,在椅子上坐下。他的衣服上有血,但不知道是谁的。沈清冰看着他。“师父——”师父抬起头,看着她。“老刀死了。”他说。沈清冰愣住了。“你杀的?”师父摇摇头。“他自己杀的。”他说,“他知道错了,没脸见我,自己抹了脖子。”沈清冰没说话。师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清冰,”他说,“我来重庆,不光是为了救管泉。”沈清冰看着他。“还有一件事。”师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一枚盘扣。莲花形的,铜胎,外头缠着墨绿的丝线。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样。沈清冰愣住了。“这是——”“第七枚。”师父说。沈清冰接过来,看着那枚盘扣。“这里面是什么?”师父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打开看看。”沈清冰拿起绣花针,开始拆线。一圈,两圈,三圈。丝线拆开,露出里面的铜胎。铜胎里,塞着一张小小的纸条。沈清冰把纸条取出来,展开。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战争结束了。”沈清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她抬起头,看着师父。师父看着她,笑了笑。“今天早上收到的消息。”他说,“日本人投降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声音。沈清冰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条,看着那几个字。战争结束了。日本人投降了。她们赢了。她的眼泪流下来,止都止不住。管泉哭了。阿绣哭了。凌鸢也哭了。她们抱在一起,放声大哭。师父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眼睛也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笑了笑。“好了,”他说,“该回家了。”一个月后,她们回到了上海。霞飞路还是那条霞飞路,锦色旗袍店还是那间锦色旗袍店。封条撕了,灰尘扫了,门口的卖花小姑娘换了人,但花还是那么香。沈清冰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块熟悉的招牌,很久。凌鸢走过来,站在她身边。“进去吧。”沈清冰点点头。她推开门。铜铃响了一声。店里还是老样子。柜台,绣架,墙上挂着的旗袍,窗台上的文竹——都和走的时候一样。只是落了一层灰。沈清冰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眼泪又流下来。这一次,是高兴的泪。师父从后面走进来,站在她身边。“清冰,”他说,“以后打算干什么?”沈清冰想了想。“绣花。”她说。师父笑了。“好。”他说,“我教你。”沈清冰看着他。“你教我什么?”师父想了想。“教你绣更好的花。”他说,“不用杀人的那种。”沈清冰笑了。“好。”那天晚上,她们又聚在一起吃饭。,!师父下厨,做了很多菜。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鸡蛋汤,还有一大碗米饭。管泉、阿绣、凌鸢、沈清冰,围坐在桌边,吃得狼吞虎咽。吃到一半,管泉忽然问:“师父,以后我们怎么办?”师父放下筷子,想了想。“活着。”他说,“好好活着。”管泉愣住了。“就这些?”师父点点头。“就这些。”他说,“这年头,能好好活着,就是最大的福气。”沈清冰看着他,忽然问:“师父,你以后还走吗?”师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摇摇头。“不走了。”他说,“老了,跑不动了。”沈清冰的眼泪又流下来。但她笑了。她站起来,走过去,抱住师父。“师父,”她说,“谢谢你。”师父轻轻拍着她的背。“谢什么?”沈清冰想了想。“谢谢你活着。”她说,“谢谢你来救我。谢谢你教我绣花,教我杀人,教我怎么活着。”师父没说话。他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很久,很久。窗外,月亮很圆。那天夜里,沈清冰一个人坐在绣架前。她拿起针,拿起线,开始绣花。绣的是另一只蝴蝶,和之前那些一样,翅膀深红渐变浅金。绣着绣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凌鸢走过来,站在她身后。“还不睡?”沈清冰摇摇头。“不困。”凌鸢在她旁边坐下。“绣什么呢?”沈清冰把绣架转过来给她看。“蝴蝶。”凌鸢看着那只蝴蝶,很久。“好看。”她说。沈清冰看着她。“送给你。”凌鸢愣了一下。“又送我?”沈清冰点点头。“第一只给你,第二只给你,第三只也给你。”她说,“以后绣的每一只,都给你。”凌鸢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清冰——”沈清冰打断她。“凌姐,”她说,“以后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凌鸢看着她,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沈清冰的手。“好。”她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她们坐在那里,握着手,看着那只蝴蝶。蝴蝶很美,像要飞起来。像她们的人生。:()我们共有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