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渡口(第1页)
一景明二十七年十二月十八,辰时。天亮了。雪停了。风还在刮,刮得雪原上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天地的界限。十三个女人互相搀扶着,踩着齐膝深的雪,一步一步往南走。没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没力气说。一夜的逃亡,断后,厮杀,雪地跋涉,所有人的体力都到了极限。石研好几次摔倒在雪里,被乔雀拽起来,走几步又摔倒。叶语薇把自己的干粮分给夏星,夏星不肯要,两人推来推去,最后一人一半。凌鸢走在队伍中间,沈清冰在她旁边。青圭贴身放着,那点微温是唯一的暖意。她每隔一会儿就摸一下,确认它还在。不是怕丢,是怕自己睡着——昨夜那种彻骨的疲惫,好几次让她眼前发黑,只想倒下去,睡在雪里再也不起来。沈清冰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腕,握得很紧。“还有多远?”胡璃问。夏星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又低头算了算。“不到十里。”“一个时辰。”一个时辰。若在平日,不算什么。但此刻,十里雪原,像隔着千山万水。管泉走在最前面,用一根树枝探路。她身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棉袍上凝着一片片暗红。秦飒在她旁边,手里的刀没入鞘,刀身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白洛瑶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往后看,手里攥着那个小竹筒。“有人来了吗?”乔雀问。“没有。”白洛瑶说,“但快了。”胡璃明白她的意思。昨夜管泉她们干掉的那队追兵,只是前锋。天亮之后,会有更多人出城搜寻。若不能在她们追上来之前赶到渡口——“快走。”二又走了半个时辰。石研忽然停下,指着前方。“那边。”众人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雪原尽头,隐隐约约出现一条黑线。不是树林,不是山丘,是——“河。”夏星说,“运河。”众人精神一振,脚步不由得加快。又走了两炷香,终于看清了。运河结了冰,冰面上覆着雪,白茫茫一片。岸边有个小渡口,几间破旧的木屋,一个歪斜的栈桥。栈桥边停着一条船,不大,能容二十来人的那种。船上有人在走动。夏星眯着眼看了看,忽然加快脚步。“是福船!”她声音里带着惊喜,“我家的福船!”众人跟着她跑起来。跑到岸边,船上的人已经发现了她们。一个中年妇人站在船头,穿着厚棉袍,手里拿着一根竹篙,警惕地看着这群浑身是雪的女人。“什么人?”夏星冲到她面前,喘着气:“阿春嫂!是我!”那妇人愣了愣,仔细打量她,忽然惊呼:“七小姐?!”夏星点点头,眼泪差点下来。阿春嫂扔下竹篙,跳下船,一把扶住她:“七小姐,你怎么……你怎么在这儿?外头都在传,说东宫出事了,说太子……”“说来话长。”夏星说,“阿春嫂,能带我们走吗?”阿春嫂看了看她身后那十二个女人,没有丝毫犹豫。“上船。”三众人刚上船,还没来得及进舱,远处就传来马蹄声。管泉回头看去。雪原上,一队黑骑正朝这边疾驰。至少五十人,清一色的黑衣黑马,马刀出鞘。“黑鸮卫。”秦飒说。“开船!”胡璃喊。阿春嫂早已跑到船尾,解开缆绳。两个船工撑起竹篙,大船缓缓离开栈桥。岸上,黑鸮卫已经冲到渡口。领头那人勒住马,看着渐渐远去的船,咬牙切齿。“追!”可怎么追?运河结了冰,马不能走。最近的船在十里外,等调过来,船早就走远了。领头那人盯着船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放箭!”箭矢如雨,朝船上射来。管泉护着众人往舱里躲,秦飒挥刀格开几支箭,白洛瑶把叶语薇和乔雀推进舱里。一支箭擦着石研的头皮飞过,钉在船舷上,箭尾嗡嗡震颤。凌鸢刚把沈清冰推进舱门,忽然听见一声闷哼。回头一看,夏星站在船尾,一只手扶着船舷,一只手捂着肩膀。一支箭插在她肩头,箭杆还在晃。“夏星!”凌鸢冲过去,扶住她。夏星脸色发白,咬着牙没出声。白洛瑶已经跑过来,一把按住她肩膀:“别动。”她从怀里掏出匕首,割开夏星的棉袍,看了看伤口。箭射得不深,但血流了不少。“忍一下。”夏星点点头,闭上眼睛。白洛瑶握住箭杆,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夏星浑身一颤,闷哼一声,额头冷汗直冒。白洛瑶迅速按住伤口,从药囊里掏出金创药,倒上去,用布条紧紧缠住。“好了。”夏星睁开眼,冲她挤出一个笑:“谢谢。”白洛瑶摇摇头,扶着她在舱里坐下。,!船外,箭雨渐渐稀疏。船已经驶远,黑鸮卫的箭够不着了。管泉站在舱门口,看着岸上那些越来越小的黑点,慢慢放下手里的匕首。“甩掉了。”她说。四船舱里,众人终于能喘口气了。阿春嫂让人端来热姜汤,又拿来干粮和棉被。十三个人挤在狭小的舱里,喝着姜汤,吃着干粮,谁都没说话。过了很久,胡璃开口。“阿春嫂,外头现在什么情况?”阿春嫂叹了口气:“乱。乱得很。皇上驾崩,太子逼宫,禁军满城抓人。东宫的人被抓了一大批,听说陆少傅也被关进去了。”众人对视一眼。“太子呢?”沈清冰问。“不知道。”阿春嫂说,“有人说她逃了,有人说她被软禁在宫里,还有人说她已经……”她没说下去。舱里安静了片刻。凌鸢问:“曹德安呢?”“曹公公?”阿春嫂愣了愣,“听说她也出事了。昨晚上宫里乱起来的时候,有人看见她被禁军带走,后来就没了消息。”管泉攥紧了手里的姜汤碗。土地庙里那番话,还在耳边。曹德安说,有些事比活着重要。然后她就选了那条路。“怀明会呢?”胡璃问。阿春嫂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那些神神秘秘的人,我们小老百姓哪能知道。”胡璃没再问。船在运河上航行,破开薄冰,发出细碎的声响。两岸是茫茫雪原,偶尔能看见几个村庄,炊烟袅袅,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夏星靠在舱壁上,脸色还是白的,但比刚才好多了。她看着阿春嫂,问:“我娘……知道这边的事吗?”阿春嫂点点头:“七小姐出事之后,夫人一直在找您。她派了好多人出来,可一直没消息。这回见到您,我可得赶紧让人带信回去。”夏星眼眶红了,没说话。凌鸢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海商家族,逃亡账房,揭露家族阴暗。可此刻,她只是一个想娘的姑娘。五船行一日一夜。十二月十九日傍晚,船在一个小渡口靠岸。“泗水到了。”阿春嫂说。众人从船舱里出来,站在船头,看着岸上。是个小镇,不大,百十户人家。镇口有个石碑,上面刻着两个字:泗水。岸边站着几个人,看见船靠岸,快步迎上来。领头的是个年轻姑娘,穿着青布棉袄,扎着两条辫子,脸上带着笑。“可算等到你们了!”她冲船上挥手,“陆少傅让我在这儿等着,说你们会来!”众人下船。那姑娘迎上来,先给众人行了个礼:“我叫小满,是陆少傅庄子上的人。庄头让我来接各位,先到庄上歇息。”“陆文渊呢?”胡璃问。小满脸上的笑容淡了淡。“陆少傅……还没回来。”众人沉默。小满又说:“不过庄头说了,陆少傅临走前交代过,若各位来了,让各位安心住下,等消息。泗水这地方偏,没人会找来。”胡璃点点头。“那就叨扰了。”六庄子在镇子东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小满把众人安顿好,又让人送来热水、饭菜、干净衣裳。众人连日逃亡,终于能洗个热水澡,吃口热饭,换身干净衣裳。凌鸢洗完澡出来,沈清冰已经在屋里等着。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并肩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的暮色。过了很久,沈清冰开口。“沈双说,她回不去了。”凌鸢转头看她。“我一直在想,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沈清冰的声音很轻,“现在我明白了。她不是说自己回不去。她是说我。”“说你?”“说我不该一直活在过去的愧疚里。”沈清冰说,“她说她回不去了,是说她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不该再背着。”凌鸢握住她的手。沈清冰的手还是凉的,骨节分明。“她说得对。”凌鸢说。沈清冰沉默片刻,忽然把额头抵在她肩上。凌鸢感觉到肩膀上有温热的湿意。她没有动,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窗外,暮色渐渐深了。远处传来狗吠声,又渐渐远去。---【章末存照·胡璃札记】景明二十七年十二月十九,夜。泗水到了。陆文渊的庄子,陆文渊的人。可陆文渊不在。她进宫那天,皇上驾崩,太子被诬。她也被抓了。曹德安也被抓了。京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们还活着。十三个,一个不少。夏星伤了肩膀,好在不重。白洛瑶说养几天就好。管泉、秦飒、白洛瑶昨夜断后,杀了多少人,她们不肯说。但管泉的棉袍上全是血,秦飒的刀到现在还没擦干净。她们不说,我就不问。泗水是个小镇,很安静。庄子上的人对我们很好。可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京城那边,一定会有人追过来。怀明会,靖王,还有那些藏在宫里的人——她们不会放过我们。但今夜,先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胡璃记于泗水陆家庄,夜:()我们共有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