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84章 夜奔(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一景明二十七年十二月十七,戌时。雪未停,反而更大了。土地庙里没有灯烛,只有雪光映着门框,惨白一片。十三个女人挤在神像周围,用彼此的体温取暖。凌鸢靠在沈清冰肩上,听着外面的马蹄声。那声音已经响了小半个时辰,时远时近,像在搜寻什么,又像只是路过。每次马蹄声靠近,所有人的呼吸都会放轻,手按在各自的兵器或镇物上。“这样下去不行。”胡璃压低声音,“她们迟早会搜到这里。”“能去哪儿?”乔雀问,“城门关了,客栈不能回,东宫更不能去。”“城外呢?”夏星忽然开口。众人看她。夏星把算盘收进包袱,声音很轻:“我是海商出身,漕运的人我认识几个。京城有条水门,通护城河,河连着运河。若能出城,运河上有我家的船。”“水门有禁军把守。”石研说,“我画过京城的图,水门日夜有人巡逻,插翅难飞。”“若有人引开她们呢?”秦飒问。众人沉默。引开,意味着有人去送死。白洛瑶忽然开口:“我去。”众人看她。“我是巫医。”白洛瑶说,“我会用毒,会用蛊,会伪装。我能让她们以为我们往东跑了,追一晚上追不上。”“不行。”管泉说,“一个人太危险。”“不是一个人。”白洛瑶看向秦飒,“你跟我一起。”秦飒没有犹豫:“好。”“我也去。”石研站起来,“我对京城的路熟,能把她们引到死胡同里去。”乔雀拉住她的手:“你——”“我没事。”石研说,“我跑了这么多年,还没被人抓住过。”管泉看着她们三个,沉默片刻,点点头。“一个时辰。”她说,“一个时辰后,不管成没成,水门汇合。”二三道人影消失在雪夜中。土地庙里,剩下的人开始收拾东西。能带的带上,带不动的埋在后院雪里。叶语薇把药材分成几份,每人身上藏一份。夏星把剩下的盘缠也分了,铜钱塞在各人的鞋底,碎银子缝进衣角。“若走散了怎么办?”沈清冰问。胡璃想了想:“去泗水。陆文渊在那里有庄子,咱们的人在那里。”“陆文渊现在生死不明。”凌鸢说。“所以是最后的选择。”胡璃说,“若实在没办法,就去泗水。至少那里有人认识咱们。”管泉站在庙门口,看着外面。雪越下越大,已经积了半尺厚。那三人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盖住,看不出痕迹。远处,马蹄声忽然变得急促起来。有人在喊:“那边!有人!”接着是喊杀声,兵刃交击声,在雪夜里格外清晰。管泉的手攥紧了门框。“她们动手了。”胡璃站在她身后。“嗯。”“走吧。”胡璃说,“不能浪费她们争来的时间。”管泉最后看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身走入庙中。“走。”三水门在京城东南角,是漕运用水的通道。白日里船只往来,热闹得很。但此刻是雪夜,又是国丧,水门一片死寂。石研给的图在夏星脑子里。她带着众人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避开主干道,专走偏僻处。路上遇见几队禁军,都远远躲开,趴在雪地里等她们过去。半个时辰后,一条窄窄的水道出现在眼前。水门是一座石砌的拱门,门洞不高,仅容小船通过。一道铁栅栏拦在门洞中央,上面挂着铜锁。栅栏旁边有间小屋,屋里亮着灯,隐约有人影晃动。“有人把守。”凌鸢低声说。“至少四个。”管泉眯着眼看了看,“屋里有两个,门洞两边各一个。”“能绕过去吗?”沈清冰问。“不能。”夏星说,“只有这一条路。”众人沉默。硬闯?四个人,她们能对付。但一动手就会惊动其他人,到时候整个京城的禁军都会涌过来。“等。”胡璃说。“等什么?”“等她们三个。”时间一点点过去。雪越下越大,众人趴在雪地里,手脚渐渐麻木。凌鸢把青圭攥在手心,那点微温是唯一的暖意。不知过了多久,水道那头忽然传来轻微的划水声。一只小船从黑暗里钻出来,船上坐着三个人——白洛瑶、秦飒、石研。三人浑身是雪,秦飒棉袍上的口子更大了,白洛瑶脸上有道血痕,石研的嘴唇冻得发紫,但都活着。小船靠岸,三人跳下来。“禁军被引到东城去了。”秦飒低声说,“至少有一个时辰的空当。”“水门怎么办?”管泉问。白洛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拔开塞子,往小屋里吹了一口气。无色无味的烟雾飘进去。片刻后,屋里传来两声闷响,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昏过去了。”白洛瑶说,“能睡两个时辰。”,!众人不再犹豫,冲向水门。栅栏上的铜锁有拳头大。管泉抽出匕首,对着锁头比划了一下,摇摇头:“劈不开。”“我来。”秦飒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头是一团黑色的东西,像泥又不像泥。“唐门的霹雳火。”她说,“唐七给的。”她把那团东西贴在锁上,掏出火折子,吹着了,点燃一根引线。“趴下!”众人伏倒在地。一声闷响,不算太大,但铁锁应声而断。“快!”众人推开栅栏,跳上小船。夏星撑篙,小船无声地滑入水门。四护城河很宽,水面结了薄冰,船头破冰前行,发出细碎的声响。河两岸有禁军巡逻,但雪太大,视线不清。小船贴着河岸一侧,借着阴影掩护,慢慢往南滑。船上没人说话。十三个人挤在一只小船上,连转身都困难。凌鸢和沈清冰背靠背坐着,互相取暖。胡璃抱着《江湖夜话》,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管泉握着匕首,盯着两岸的动静。过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一座桥。桥上有火把,有禁军。夏星把船往岸边靠,停在一丛枯苇后面。桥上的人似乎没发现她们,但也没离开。时间一点点过去。“过不去。”夏星低声说,“除非她们走。”“等。”管泉说。雪落在苇丛上,落在船上,落在众人肩头。没人动,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心跳声。半个时辰。一个时辰。桥上的人终于动了。有人吹响号角,召集队伍。接着,马蹄声往北而去。“走!”小船从苇丛里钻出来,飞快地穿过桥洞。桥洞很矮,所有人都得趴在船底才能过去。凌鸢的脸贴着冰冷的船板,头顶是桥身的石拱,隐约能听见上面的脚步声。然后是黑暗,是水声,是心跳。接着是光。出了桥洞,河面豁然开朗。两岸没有了城墙,只有白茫茫的雪原。出城了。五船靠岸的地方是一片枯树林。众人下船,站在雪地里,回头看着远处的京城。城墙上的火把连成一线,像一条火龙盘踞在夜色中。城门口有禁军进出,人喊马嘶,乱成一团。“她们以为我们还在城里。”胡璃说。“能骗多久?”管泉问。“天亮之前应该没问题。”秦飒说,“我们在东城留了很多痕迹,够她们查一阵子。”“天亮之后呢?”乔雀问。没人回答。夏星开口:“往南走三十里,有个渡口。我家的船明天午时会到那里。若能赶上,就能顺运河往南。”“泗水?”沈清冰问。“泗水在南边,顺运河能到。”众人开始往南走。雪原上没有路,只有白茫茫一片。石研在前面探路,用一根树枝戳着雪地,试探深浅。其他人排成一列,踩着前人的脚印走。走了不知多久,身后忽然传来隐隐的号角声。众人回头。京城的方向,火把更多了。隐约有喊声传来,听不清在喊什么。“她们发现了。”管泉说。“快走。”众人加快脚步。雪越下越大,风也起来了,刮得人睁不开眼。沈清冰脚下一滑,凌鸢一把扶住她。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走了半个时辰,身后的号角声越来越近。有人在追。管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雪原上,隐约能看见火把的光点,正在向这边移动。“还有多远?”胡璃问。“不到五里。”众人沉默。十三个女人,在雪原上走了一夜,精疲力尽。后面的追兵,至少上百,骑着马。跑不过。“你们走。”管泉说。胡璃看着她。“我留下。”管泉说,“我当过夜不收,知道怎么藏,怎么拖。你们走。”“不行。”秦飒说,“要留一起留。”“我也留下。”白洛瑶说。“我也……”石研开口,被乔雀拉住。“你们留下,谁来保护她们?”管泉指了指凌鸢她们,“她们不会武功。”秦飒咬牙。胡璃看着她,又看着管泉,终于点头。“一个时辰。”她说,“一个时辰后,我们在前面那片林子汇合。若不来……”“会来的。”管泉说。六三道身影消失在雪夜里。剩下的人继续往前走。凌鸢回头看了好几次,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茫茫白雪。沈清冰握住她的手。“她会回来的。”她说。凌鸢点点头,没说话。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出现一片林子。是枯树林,光秃秃的树干在风雪里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进林子。”胡璃说。众人刚走进林子,身后忽然传来喊杀声。回头看去,雪原上,火把的光点停住了。隐约能看见几道人影在雪地里闪转腾挪,把追兵引向另一个方向。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然后是兵刃交击声,惨叫声,喊声。凌鸢攥紧青圭,指节发白。沈清冰站在她身边,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很久。声音停了。风雪呼啸,掩盖了一切。众人站在林子里,等着。一炷香。两炷香。半个时辰。没有人来。胡璃闭上眼,又睁开。“走。”她说,声音沙哑。“不等了?”乔雀问。“等。”胡璃说,“一边走,一边等。”众人继续往前走。林子里很暗,只有雪光映着。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忽然有声音。所有人停住脚步。是脚步声,很重,像有人拖着什么在走。接着,三道人影从树后转出来。管泉。秦飒。白洛瑶。浑身是雪,身上有血,但都站着。凌鸢眼眶一热。管泉走到她面前,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她看向胡璃。“追兵没了。”她说,“但天亮之前,会有更多。”“走。”胡璃说。十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身后,风雪渐渐掩埋了所有的脚印,所有的血迹,所有的声音。只剩下白茫茫一片。---【章末存照·胡璃札记】景明二十七年十二月十八,寅时。出城了。十三个人,一个不少。管泉、秦飒、白洛瑶留下来断后,我以为她们回不来了。她们回来了。身上有血,但都站着。我没问那血是谁的。往南走三十里,有渡口,有船。上了船,就能往南,往泗水。泗水有我们的人。可京城呢?太子呢?陆文渊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雪还在下。我们还在走。管泉说,追兵没了,但天亮之前会有更多。天快亮了。——胡璃记于南行途中,雪夜将尽:()我们共有的频率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