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令智昏(第1页)
蒋砚眼中难掩惊艳之色,此刻所有的戒心都卸下了防备。
他看着眼前的美人口中一张一合,似乎还在温声细语地说着什么,蒋砚只觉得胸口忽然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既不是风,也不是香,而是命数里未曾见识的劫数。
上官云棠压下眼底的嫌恶,微微偏头,再抬眼时眼若秋水波光潋滟,她轻声唤他:“恩公?”蒋砚此刻才微微回神,耳根红得发烫,赶忙垂下眼睛,嗓音微涩道:“云……云姑娘……竟然这般美貌。”
上官云棠轻笑一声,不再多言,只低头斟茶,温柔沉静,仿若未察他心中波澜。
可她唇角,却勾起一丝极浅极淡的弧度。
半晌,上官云棠微垂眼眸,轻声开口:“听闻蒋公子是淮安王举荐的门生,曾立志要一生追随其左右。”
蒋砚点头,语带尊敬:“淮安王秉性忠正,处事公允,是我等读书人心中的榜样。”闻言上官云棠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轻啜一口茶:“若真如此,倒是好了。”
蒋砚略感不解,欲出言辩解,却又听她缓缓继续道:“先生知晓我是从北地逃难过来的,对沧澜郡的内情最是清楚。北地灾情初起时,我有表亲一家五口住在沧澜郡内,盼朝廷赈银像是盼甘霖。可领到手只有薄薄一小袋腐坏的陈粮,那几日大雪封山,表亲一家又饿又冷,一夜之间竟冻死三人。余下的两个表妹几日后饿死在领救济粮的路上。”她声音极轻,却句句砸在蒋砚的心上。
蒋砚身子微颤,指节握得咔咔作响,突然联想到近日临安城满城风雨的童谣,又想到昨夜收到北地恩师的书信,信中除了寻常嘱托,还暗示北地赈灾有人贪墨,而此人直指临安城贵人——淮安王!“你说的……可是北地官员监守自盗,罔顾圣旨?”蒋砚白了脸色试探着询问。上官云棠果决地摇头,语气柔和,却句句坚定:“不,是有人贪了钱,不曾放粮。而这个人正是淮安王,北地人所皆知,此事绝非小女子信口开河。”
瞧见蒋砚的神色仍有迟疑,上官云棠继续道,“淮安王素有贤名……莫说大人曾受其恩惠,就是我也本不信。可近日家信中都说北地郡守的死就是他所为,因为郡守手中藏有账簿,能证明淮安王贪墨了赈灾的三十万两银子!”
蒋砚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辩驳。他心中敬重薛景珩亦师亦友,他怎会做出这等事?可女子的眼泪大颗大颗滴落,句句真切,叫人心动亦心惊。
上官云棠掩唇而叹,低声道:“恩公有所不知……风言风语二皇子也知情,然二皇子心软重情,觉得淮安王从南境起有多年辅佐的恩义,旧情牵绊,他不愿深究……甚至自己枉担了骂名!”
她眼角微红,语调如泣:“小女子虽然没读过几本书,可我只知道北地亲人尸骨尚未入土,无数百姓还没得到一个公道!若这天下的公理,也要让位于恩情私心,那这偌大临安城,终归是要守不住的。”话至此,她噙着的泪水恰到好处地滴落下来,滴在手帕之上,渗入那“莺”字之中,化开一朵漂亮的水痕。
蒋砚下意识地去握她的手安慰,细腻柔软的柔荑相触的一刹那,云姑娘没有推开,他喉结滚动,忍不住咽了口水,下一秒却猛然想起女子的身份,神色复杂,犹豫地抽回手,呆呆望着她,眼中闪过动摇与惶惑。
上官云棠恍若不觉,声音带着恨意:“更可笑的是……二皇子知晓此事,却迟迟不敢动他。”她摇头叹息,“这天下百姓的命,难道就抵不过几句旧情?”
室内炉火微燃,暖香缭绕。上官云棠低垂着眉眼,声音哽咽,哀凄道:“表妹,她才十五岁……我出门前还答应她,若是能在京城舅父家中安顿下,便也接她来临安城,许个好人家…………”泪水在她眼眶中打转,实在惹人怜爱。
蒋砚微皱眉,正要言语,却见她缓缓抬起头来。
那一刻,他几乎忘了呼吸。
上官云棠容色胜雪,鬓发漆黑,眉眼间带着南方女子的温婉,却藏着北地风霜后的坚韧。泪水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打湿了鬓边几缕细发。
梨花带雨四个字,此刻仿若为她而生。她试图隐忍,却仍落泪,轻声道:“表妹没能等到朝廷的赈济,也没能熬过这个春天……”话未尽,又是一滴泪缓缓滑下。
蒋砚只觉心头一震,仿佛那泪落在了他心扣,被烫得生疼。他慌乱地抽出帕子,指尖还带着一点颤意,伸手为她拭泪。“姑娘别哭……别哭了……”
她偏过头看他,那一眼,泪中含笑,哀而不怨,美而不媚,反倒更令人心生不舍。“……可叹我只是一介女流,若我也能像男子有一官半职,也许,她就能活。”
蒋砚一时语塞,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萦绕心头。他从未在朝局中这般动摇,却为她的一滴泪、一句话而心疼得发慌。
上官云棠唇角轻轻一勾,低头擦泪:“我只是……太没用了。二皇子纵然对我宠爱有加,却只当我是个取乐的小女子,开心时哄一哄,不开心便丢到一边,二皇子最在意得是手中权势,哪里肯为我们这样小老百姓的疾苦奔走……但是我知道,他只是不想率先对淮安王发难罢了,二皇子只是不愿意承担弃用旧臣的名声,他其实早就对薛景珩不满了……”上官云棠露出那一抹自嘲式的笑容,“蒋郎,我知你心中对淮安王有知遇之恩的感激,但人是会变的,薛景珩早就被这世上的权势和金钱迷了眼睛。你若也明哲保身,天下百姓将因他受苦。”
蒋砚颦眉凝思,他在算,算计自己在此局中的利益得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