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定音4900字(第2页)
“省话的台柱子,但很少接影视剧,话剧院不肯放人,片酬要求也不高,就是要好本子、好导演。”
林娜介绍,“这是『新星计划的戏剧导师强力推荐的,说他是『能从骨头里榨出戏的人。”
陆岩久久凝视著定格的画面。
他想起了黄晓明之前对“霸总”角色的渴望,也想起了市场上充斥的那些或光鲜或夸张的表演。
而眼前这个演员,提供的是一种沉入生活淤泥之下的、近乎本能的真实。
这种真实,正是《谣言》所需要的底色。
“di实验室那边,针对这种极度內敛的表演,微表情捕捉和光影渲染的测试样片出来了吗?”陆岩忽然问。
技术负责人立刻调出另一段视频。
同样是王景春的试戏片段,但经过di实验室特殊的后期处理,画面颗粒感加重,影调阴沉,將他面部肌肉最细微的颤动、眼白中瞬间增多的血丝、甚至皮肤下青筋的搏动都精准地放大、强化,那种压抑到极致的痛苦被视觉化地呈现出来,衝击力倍增。
“就是他了。”
陆岩的声音斩钉截铁,“陈守仁的悲剧,在於他的无处发声。王景春能演出这种『沉默的惊雷。通知对方,我们可以等他的档期,片酬按一线配角顶格给。这个角色,非他莫属。”
接下来是周小川,那个因孤独和恐惧而编织谎言,最终引燃风暴的孩子。
候选的孩子各有特点,但当一个叫史彭元的男孩的试戏片段播放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孩子来自东北,没受过专业训练,试戏时甚至有些紧张和结巴。
导演要求他表演“对大人撒谎,掩盖自己打碎玻璃”的情景。
史彭元没有立刻流泪或激动,他只是低著头,眼神躲闪,手指不停地绞著衣角,声音越来越小,语句顛三倒四,最后几乎变成含糊的咕噥。
但正是这种笨拙、混乱、自相矛盾的“谎言”,透出一种孩子试图构筑屏障却漏洞百出的真实恐慌,比任何流畅的“表演”都更令人心碎。
“他是我们『青少年演员孵化项目里筛出来的,完全是一张白纸。”
林娜说,“但那种未经雕琢的、源自本能的混乱和害怕,太难得了。”
“就是他。”陆岩几乎没有迟疑,“周小川的谎言,不是阴谋,是孩子在恐惧中胡乱抓到的稻草。我们需要的就是这种『不表演的表演。好好保护他,別让技巧污染了这份本能。”
当所有重要配角乃至男主角都已落定,会议室陷入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投向陆岩,又看向桌面上那份格外厚重的、属於顏丹晨的档案袋。
里面不仅有常规资料,更有她亲笔书写、密密麻麻数十页的《李桂芬人物心理轨跡分析与田野调查笔记》,以及大量她在河北小镇拍摄的照片、採集的植物標本、记录的方言俚语。
李桂芬,这个风暴中心沉默的承受者,陈守仁的妻子,她的选定,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演员匹配,成为整部电影气韵能否贯通的关键。
陆岩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翻开了那本笔记。
扉页夹著一片已经乾枯褪色、叶脉却依然清晰的杨树叶,旁边是顏丹晨清秀的字跡:“望北镇,李桂芬家窗外,最常见的树。秋日落时,声音很像嘆息。”
笔记里,详细记录了她走访的十几个类似“李桂芬”的妇女:
她们的穿衣习惯、走路姿態、做饭时的小动作、遭受流言时的瞬间反应(“王婶在听到別人议论她儿子时,正在擀麵条的手停了整整十秒,然后更用力地碾下去,指节发白”)、以及最终归於麻木的眼神(“那种空,不是绝望,是连绝望都懒得有了”)。
表演指导李雪健老师轻轻咳嗽一声,率先打破了沉默:“丹晨这孩子,是把自己『种进土里了。”
“她跟我聊李桂芬,不是聊『怎么演,是聊『她为什么活著,又为什么沉默。”
“她甚至能说出,李桂芬在听到最恶毒的谣言时,第一反应不是哭,是胃部一阵抽搐性的冰凉——这是生理性的厌恶和恐惧。这份功课,做得太深了。”
张黎从製片角度补充:“从表演完成度、与角色的契合度、市场认知度,以及对我们项目的投入程度来看,丹晨都是不二之选。”
“而且,她主动提出的片酬,远低於市场价。她说,『这个角色,值这个价,但李桂芬不值那么多钱。”
陆岩抬起头,目光扫过眾人。
他想起顏丹晨从河北回来那个傍晚,风尘僕僕,眼神却异常清亮,递给他一本厚厚的笔记时,指尖有被北方粗糙井绳磨出的薄茧;
想起她在di实验室,看著那些粗糲压抑的测试画面,轻声说“这就是李桂芬眼里的世界”;
更想起无数个討论剧本的深夜,她如何一点点剖开李桂芬的內心,那种近乎执拗的、要將角色灵魂掏出来的狠劲。
“李桂芬的戏,是全片的『气口。”
陆岩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她不能宣泄,不能爆发,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必须压在平静乃至麻木的水面之下。”
“但每一道细微的涟漪,每一次呼吸的凝滯,手指无意识的蜷缩,眼神里光的变化,都必须让观眾『听到水下的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