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定音4900字(第1页)
七月的最后一周,北京城浸润在溽暑中。
岩石影业的会议室里,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却吹不散空气中沉潜的、关乎一部电影命运的凝重。
桌上散落著厚厚一摞演员资料、试戏片段录像带和列印出来的剧照。
《谣言》的角色遴选,歷经数月暗流涌动的寻觅、试探与甄別,终於到了必须落槌定音的时刻。
长桌一侧,坐著决定这部影片“骨相”的人们:陆岩、张黎、副导演老周、选角导演林娜,以及特意请来的、在业內以“眼睛毒”著称的表演指导李雪健老师。
墙上掛著《谣言》的概念氛围图——阴鬱的天空,斑驳的墙皮,模糊而充满压迫感的人影——无声地昭示著他们即將构建的那个灰暗、粘稠的世界。
会议从戏份相对次要,但至关重要、构成“望北镇”生態的配角开始。
林娜熟练地操作著投影,一个个面孔、一段段表演在幕布上流转。
“镇长候选人,三位。”林娜切换画面。
“第一位,省话剧院的王砚辉老师,功底没得说,但演干部形象较多,怕观眾有既定印象。”
“第二位,县剧团的张晞临,本地气息浓,但台词舞台腔略重。”
“第三位,”画面定格,一个面容朴实、眼神里带著点自以为是的精明又混杂著怯懦的中年男人,“范伟,赵本山的老搭档,喜剧深入人心。”
“但我们拿到了他之前一部小眾文艺片里的片段,演一个基层小干部,那种在规则里打转、自以为掌握分寸实则懦弱平庸的劲儿,非常到位。”
陆岩身体前倾。
画面中,范伟饰演的村长在村民和上级间和著稀泥,笑容討好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將一个底层权力执行者的卑微与可悲展现得淋漓尽致。
“就他。”陆岩几乎没犹豫,“我要的就是这种『正確的平庸。喜剧標籤反而是保护色,让他的可悲更具反差。”
“周小川的母亲,这个流言的盲从与传播者。”
林娜继续介绍,“我们看了很多人,最后聚焦在两个上。一位是经常演农村妇女的演员,驾轻就熟。”
“另一位,”画面切换,一个眉眼细长、嘴唇略薄、带著市井精明的女人出现,“刘琳,人艺演员,舞台剧功底深厚。”
“她试了一段在市场传閒话的戏,那种东家长西家短的窃窃私语,眼神里闪烁的好奇、狭隘以及不自觉的残忍,非常抓人。”
“关键是,她能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家常语气,说出最伤人的话。”
“刘琳。”陆岩再次拍板,“流言的可怕在於它的日常性。她需要演出那种『我只是在閒聊的无辜感,而不是刻意使坏。”
每一个角色,茶馆老板、学校同事、嚼舌根的邻居、沉默的看客……都在这种精准到近乎严苛的筛选下被確定。
副导演老周不时补充著演员的背景、档期和合作意愿。
选角,不仅仅是艺术判断,更是资源、人情和战略的博弈。
张黎偶尔会低声提醒:“这个演员,听说『华艺兄弟也在接触,开了不错的价码。”
新政之下,热钱涌动,演员爭夺战已悄然打响。
陆岩听著,面色不变,只在关键时刻给出决断:“价格可以谈,但角色契合度是第一位的。”
“我们要的是能沉进『望北镇的人,不是明星脸。”
“告诉对方经纪人,我们给的片酬可能不是最高,但会给演员足够的创作空间和尊重。愿意为角色付出的,我们来者不拒;只盯著片酬和曝光的,再好也不要。”
下午,会议进入最核心的阶段——男主角陈守仁,以及那个点燃一切的孩子周小川。
陈守仁的备选同样激烈。
有学院派出身、台词功力深厚的戏骨,也有擅长刻画小人物的实力派。
但当林娜放出王景春的试戏片段时,会议室安静了片刻。
画面中的王景春,其貌不扬,甚至有些土气,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站在简陋的教室讲台旁。
没有激烈的台词,没有夸张的表情,他只是沉默地收拾著教案,动作迟缓。
但镜头推近,特写捕捉到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喉结无意识地上下滚动,以及那双眼睛里,从最初的茫然、到逐渐积聚的屈辱、再到最后近乎绝望的死寂。
那是一种被无形绳索缓慢勒紧、连呼喊都发不出的窒息感。
尤其最后,他望向窗外空荡荡的操场,嘴角极其轻微地、近乎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似哭非哭,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