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第1页)
“当年你一走了之,生死不明,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有没有想过我是如何走过来的?你家人无辜受累,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我呢,徐家是我的挚交好友,当时我为了救他们,跪求了所有人,却依旧没能阻止悲剧的发生,那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受,我又能你比好到哪里去!”
“我的挚友,爱人,一个个先我离开,这么多年来,只有我,一遍又一遍地被痛苦折磨着,我恨我自己,我恨他们所有人!可你知道我更恨什么吗?”
长公主疾言厉色,音调全然不同于以往的慢条斯理,她朝九方春的方向走近两步,笑得悲伤。
“我更恨你。我恨你明明活着却不来找我,你将复仇计划草率拟定轻易执行便也罢了。那日我去水月楼见你,你只肯给我解药,却闭口不提这些。你是做好了必死无疑的准备,我从来就不是你会去花费心思考虑的对象,对吗?”
九方春脸上褪尽最后一抹血色,他只敢垂着双目,看地上映过来的半片影子。
沉寂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叹息:“公主,我这样的人,不该痴心妄想。”
正所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强求来的东西不管如何小心存放,也是不牢靠不长久的,甚至还会为之付出更加惨重的代价。
他就是这个例子。
他这样的人,本该隐于世间,无名无姓地过完一生,可他偏要出头,偏要入世,李家满门人的性命便是代价。
他不敢再去赌,天命如此,便也只能如此。
他改名换姓,一手创立鸣风阁,花耗十几年时间将其打造成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手组织。复仇二字沉重而惨痛,压在他心头喘不上气。
记忆里那张温软的笑靥早已离他远去,他们身份有差,中间又隔了一条无法逾越的仇恨鸿沟,不管他下场如何,他与当年那个在苍溪谷一面惊鸿的姑娘,早就没缘分了。
他死不足惜,但最起码,不要伤她第二次。
九方春从未想到,有那么一日,他心心念念的月光会再次照到他身上,水月楼那一面是猝不及防的,她气势汹汹,却终归什么都没问,只要了解药走。
时隔多年再次相见,他们依旧默契十足,她没问,他也就没说。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是不该这么早动手的,但他拖不得了,公主知道了他的藏身地,必不会善罢甘休,朝野中那些老家伙,也一定会盯得紧。
他不能给她留隐患,一丝一毫都不能。他动手了,事情仿佛也在意料之中,但他不后悔,甚至还有一丝侥幸。
还好,没连累到她。
九方春唇角漫起一抹苦笑,“这一生,终是我负你,我死后甘愿坠入无间地狱,日日饱受煎熬,就当是为我身上的罪孽积一些德罢。”
公主阖上双目,一行清泪沿着她那张精致脸颊滑落,转瞬砸进脏乱横陈着稻草的地上,不觅影踪。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这场无声地对峙,李嵩拿着一沓画押好的状纸急匆匆跑进来,察觉到气氛不对,他犹豫着停下脚步,为难地看向沈让尘。
沈让尘问:“何事?”
李嵩小心翼翼地瞧了长公主一眼,支支吾吾道:“殿下,外头盛安郡主来了,吵着要见里头这位,臣不敢乱拿主意,只能让人先拦下了。”
沈让尘神色一顿,李盛安是长公主在徐家一案了结后的次年生下的,知道内情的人或多或少都清楚她的父亲是何人。当年皇室极力反对这个孩子的出生,长公主谁的话也不肯听,平安诞下此子后,执意让她冠了李这个姓氏。
想来李盛安也是知道了这件事,故而才闹着过来。
沈让尘道:“姑姑,让她来见一见吧。”
长公主情绪激动,十分抗拒:“不准,告诉她,让她回去,不准来这里,不准见任何人!”
沈让尘回头让李嵩去办,谁知,不等他走,九方春忽然福至心灵般捕捉到某个字眼,“慢着,她是谁?为何要见我?”
长公主脸色黯淡,一句话也不肯说,九方春瞧她这幅神色,隐隐有些猜测。
他目光投向李嵩,冷然道:“你刚才说那人是郡主?那就是公主的女儿了?”
李嵩不明所以,迟疑着想点头,被长公主厉声呵斥了出去。
九方春盯着在场众人一反常态的表情,眼缝微微收窄,“公主的女儿为何要来见我,公主又为何拦着不让,这其中可有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