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第2页)
“能有什么缘由?你一心赴死,我何不成全你,你我之间恩也好,怨也罢,你死之后尽归尘土,你又问这些毫无意义的问题作甚?”
九方春自嘲地勾起嘴角,仰头笑起来,他的黑衣早就脏乱不堪,穿在身上皱巴巴地,不管是衣料质地还是花样纹路,全被大块大块的血污遮住,丝毫看不出一丝昔日鸣风阁阁主的风光模样。
他的笑声凄怆而可怜,在深夜的监牢内愈发突兀刺耳,终于,一声闷咳从他喉咙里溢出来,他擦去嘴角的血丝,朝长公主走近。
他直勾勾盯着她的双目,一字一顿:“我们竟然还有个女儿,我们竟然还有个孩子!”
汩汩鲜血不断从他口中流出,他浑然不觉,双手攫住长公主双肩,“我算计了一辈子,辜负过太多的人,手上鲜血无数,罪孽无数,我活到今日,死有余辜,不曾想,竟还有个女儿!”
“此生是我负你,负了你们母女二人,你不让她来是对的,她不该有我这么一个父亲。”他深深地看向长公主,自责几欲将他吞噬,他重重叹了口气,血从喉咙里溢出来,发出一声极其压抑地闷哼,“我死之前,就让我再为你们做点什么吧。”
长公主没说话也没动,脸色灰败,眼睛一眨不眨,仿佛眼泪早已流干。
她只静静地盯着,看着,眼前的男人松开她,抹掉嘴角的血,强撑着站稳。
才向沈让尘缓缓道:“我现在承认了,同样是血海深仇,你比我幸运多了。若是那日她答应了我的合作,为我造上几架火器,这一切可能都不会发生了,只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沈让尘警铃大作:“你见了她?”
九方春出乎意料道:“你不知?不过你可别妄想我当这个好人说给你听,我只能劝你一句,珍惜眼前人。”
沈让尘正想说什么,被九方春抬手制止道:“我没这么多力气陪你讲废话,关于当年案子的线索,我说你记,可有问题?”
夜色越来越浓,监牢内一丝多余的声音也听不见,唯有九方春那副越发低沉的嗓音回荡,终于,他将最后一条线索讲明,从衣襟最里侧拿出一块玉牌,扔给沈让尘。
“京郊外的苍溪谷中,有一处密道,我在哪里放着当年所有参与人的信息和证据……咳咳,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你我的大仇,就靠你了。”
他说完,似乎耗尽最后一丝气力,扶着墙根缓了好久,长公主走上前,端给他一杯清酒。
九方春嘴角一咧,从容接过一饮而尽,酒盏在他手中滑落地上,碰出一道清脆的响声。
他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触上长公主的腰身,将她紧紧抱紧怀里,“。。。。。。对不起,来生……不要……再遇见……我……”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直到他气息消失,环住长公主腰身的双臂无力落下,一道宛若叹息般的声音缓缓道:“你先走,等事情结束,我会去见你,你要记得,等一等我。”
“别拦我,让我进去,我是郡主,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成!”李盛安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沈让尘走出去,让跟着的人退下。
他也没再上前,侧身让开条路,待人进去后,他一步步朝来时方向走去。
身后,李盛安的声音戛然而止,再响起时已染上哭腔,惊惧之下满是不敢置信,“母亲,我……”
“跪下。”
沈让尘闭了闭眼,手里那块玉牌被他紧紧攥着,丝丝寒意从掌心蔓延,一直游遍四肢百骸,冷地刺骨。
李嵩一路小跑着跟上来,见他脸色不好,不敢多问任何多余的事。
直到走出这片区域,沈让尘才停下脚步,嗓音滞涩道:“将虞恒天画押的状纸交上去,结案吧。”
李嵩微微一愣,连忙应下,转身要走时,又问:“那当年那件事?”
“我亲自去向父皇说。”
“是,下官这就去办。”李嵩急匆匆离开了。
沈让尘没有回头,他看着这片踏足过无数次的大理寺监牢,忽然觉得好累。这里的一切都不通人情,也没有任何人或物可以凌驾其上,它的存在,似乎是世间一切公理正义的标杆,任何的不公以及不法,都会在这里得到申诉。
远处墙上挂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一夜燃烧,早已沉沉欲灭,沈让尘抬步走过去,掀开灯盖,将那点豆大的灯芯按灭。
推开大门,东方既白,一缕薄弱的曦光从云海上方倾泻而下,驱散天地间最后一抹黑暗。
天亮了。